钱泽林盯着仪表盘上那盏红色的、一闪一闪的电池灯。他在脑子里把启动流程又过了一遍。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任何一步。那为什么熄火了?他想了大概五秒,然后想起来一件事——他松离合的时候抬太快了。他爸当年说过一句话:“抬离合的时候要慢,慢到你觉得它不会再慢了,再慢一点。”
他想起来的不只是这句话,他想起了那一天——他九岁之前某一天,他爸开车带他和他妈去做法事。他坐在后座,手里捧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一份干炒牛河。餐盒用完了,老板直接用塑料袋装的,袋口扎了个结,他从结的缝隙里把河粉往嘴里扒,扒的时候油从袋底漏出来,滴在他裤子上,他妈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“阿林你食到裤都污糟晒”,他说“污糟就污糟,洗得净嘅”。他妈被他逗笑,笑完之后跟他爸说“你仔真系好似你,嘴硬”。他爸跟他现在握方向盘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他那时候不知道他爸在看他。他以为他爸一直在看路,其实不是,他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,每一眼都很短,短到你不注意根本看不见,但他注意到了——他从小就爱从后视镜里看他爸的眼睛,看他爸在看什么——他爸看的是他的嘴。他在吃河粉,吃得满嘴是油,油从下巴滴到校服上。他爸过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,这次看的是他手里那个塑料袋。
“阿林。”他爸开口了。
“嗯?”
“你知唔知点样先可以食得干净啲?”
“用筷子。”他说,说完又扒了一口河粉,嚼得吧唧吧唧响。
他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“冇筷子。”
“咁你买双筷子俾我咯。”
“赶时间。”
“赶时间你就可以饿死你个仔?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塞着河粉,他妈说“你仔真系牙尖嘴利”,他爸没笑。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他继续吃河粉,他妈继续看窗外,他爸继续开车。他吃完之后把塑料袋的口扎紧,塞进座位旁边的网兜里,然后两只手趴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往后跑的树和房子。树和房子跑得快,他眼睛跟不上,他就放弃看了,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。
“阿爸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我哋屋企係咪真係穷到揭唔开镬?连牛肉都食唔起?”
他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过了好几秒他爸才开口:“你听边个讲?”
“冇人讲。我自己睇嘅。”他把脸从车窗上抬起来,看着后视镜里他爸的眼睛,“你同阿妈成日着住件袍出去做嘢,返来就数钱,数完钱又出去做嘢。阿妈嗰件袍黄嘅,你嗰件红嘅,黄袍平过红袍,你哋唔係因为钟意先着,係因为请得起红袍嘅人少,请得起黄袍嘅人多。”
“我睇过你哋嘅账本。你放喺书架最上层,以为我攞唔到。我攞到嘅,搬张凳仔就攞到。你哋一个月做廿几场法事,每场收人几百蚊,扣咗香烛纸钱嘅成本,剩低嘅够交租、够食饭、够俾我读书,但係剩唔到几多。牛肉贵,你哋唔舍得买。”他说完之后把脸重新贴回车窗上。
他爸过了很久才开口:“阿林,你咁叻,不如第日去考个驾照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他以为他爸会说“你唔好乱睇我啲嘢”或者“你细路仔唔好理咁多”,结果他爸说的是驾照。他不太明白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,但他没问,因为他妈突然回过头来,用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。
“你阿爸叫你考驾照,係因为你成日趴喺车窗度睇佢开车,”他妈眼里带笑,“你睇咗咁多年,仲未睇厌?”
“未厌。”他说。
“咁你第日大个咗,自己买部车,自己开,唔使再趴车窗。”
“我买唔起。”
“你大个咗就买得起啦。”
“买得起都唔考。”
“点解?”
“因为考驾照要钱。”
他妈跟他爸说“你仔真系似足你,死悭死抵”。他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眼都长,长到他能从里面读出很多东西——他后来才知道那是什么。那是一个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儿子长大的人,在看儿子最后一眼。
钱泽林从那段回忆里出来的时候,手还握在方向盘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