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人点点头,终于翻开报告。
佛堂里安静下来,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老夫人看得很慢,很仔细,有时会在一页上停留很久,有时会往前翻回去对照。
薇安安静等待着,手心微微出汗。她对自己的专业判断有信心,但这是第一次在顾家展现自己的价值,说不紧张是假的。
二十分钟后,老夫人合上报告。
她没有立即评价,而是端起茶杯,慢慢啜饮了一口。茶烟袅袅,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。
“第五页提到的‘葡萄藤顶枯病’,庄园的专家报告里完全没有提及。”老夫人终于开口,语气平淡,“你为什么认为存在这种风险?”
薇安精神一振——老夫人果然看到了关键点。
“有三个依据。”她条理清晰地回答,“第一,庄园所在的产区在过去五年内,有三个邻近酒庄报告过顶枯病病例,病害半径正在扩大。”
“第二,我比对了庄园近三年的葡萄藤生长影像记录——虽然报告里没有专门提及,但我在第七区和第九区的部分藤蔓上,发现了早期顶枯病的疑似症状:春梢生长迟缓,叶片呈杯状上卷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。”薇安翻开报告附录,指着一张气象数据图,“当地近三年的春季降雨模式发生了变化,雨季提前且持续时间延长,这正是顶枯病孢子传播的有利条件。”
老夫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图表,那些复杂的气象数据被整理成直观的曲线图,异常值用红色标出,一目了然。
“所以你的建议是?”
“预防性干预。”薇安翻到建议部分,“现在距离下一个生长季还有四个月,来得及。我建议在第七、九区及相邻区域,先行施用新型生物防治菌剂,成本会比大规模爆发后的治疗低70%以上。具体方案和预算评估在报告第21页。”
老夫人又沉默了片刻。
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薇安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终于,老夫人将报告轻轻放在茶几上,抬起头看向她,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——不是平时那种温和却疏离的微笑,而是带着真实赞许的、眼角皱纹都舒展开的笑容。
“薇安。”老夫人叫她的名字,语气郑重,“你母亲要是看到现在的你,一定会很骄傲。”
薇安的鼻子忽然一酸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发紧。
老夫人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拍了拍她的手:“这份报告,我会让人立刻发给庄园的管理团队。不过在这之前——”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薇安看不懂的情绪,“我想让霆渊也看看。”
薇安一愣。
“毕竟,他才是顾氏现在真正的掌舵人。”老夫人说得理所当然,“让他知道,他娶回家的,可不只是个会泡茶插花的花瓶。”
“奶奶,我……”
“别多想。”老夫人打断她,语气重新变得轻松,“我只是觉得,你们夫妻之间,应该多一些……专业层面的交流。这比什么都强。”
说着,老夫人拿起报告,递给侍立在一旁的钟叔:“下午霆渊回来,直接送到他书房。就说是我让送的,请他务必抽空看完。”
“是,老夫人。”钟叔恭敬地接过,目光扫过薇安时,似乎多了些什么。
离开佛堂时,薇安的脚步有些轻飘。
她不知道顾霆渊看到报告会是什么反应。不屑?忽视?还是……会认真看待?
回到三楼房间,她站在窗前,看向花园里正在盛放的秋菊。那些花在阳光下舒展着花瓣,生机勃勃。
无论他怎么看,至少她尽力了。
薇安轻轻吐出一口气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关于商业管理的书——这是她最近在自学的内容。顾霆渊说得对,在顾家,仅仅懂植物学是不够的。她需要学得更多,走得更快。
窗外,天空湛蓝如洗。
而此刻在二楼的主书房里,那份装帧朴素的报告已经静静躺在顾霆渊宽大的红木书桌正中央,等待着它的第一位读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