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霆渊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
粥煮好时,温泉已放满。顾霆渊去泡汤,薇安则将南瓜小米粥盛进白瓷碗里,撒上细碎的姜丝,放在矮桌上晾着。
她坐在廊下,听着庭院另一侧隐约的水声,看着夜空疏星。山间的夜晚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这种与顾霆渊独处一室的感觉很奇怪——不再是顾宅那种隔着楼层的疏离,也不是书房里纯粹的公事公办。空气中有种微妙的、正在变化的东西,如同这温泉蒸腾的雾气,模糊了某些界限。
一声压抑的闷哼从温泉方向传来。
薇安立刻起身,快步穿过竹帘。露天温泉池中,顾霆渊靠在池边石壁上,一手用力按着上腹部,眉头紧锁,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惊人。水汽氤氲着他轮廓分明的脸,平日里锐利的眼睛此刻因疼痛而微眯。
“顾霆渊?”薇安蹲在池边。
“没事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试图直起身,却因一阵突然加剧的痉挛而弓起背,额角沁出细密冷汗。
薇安没有犹豫。她伸手探了探池边他脱下的浴衣,从口袋里找到一小瓶胃药——果然,这人随身带着。她倒了杯温水,将药片和杯子一起递到他手边。
顾霆渊接过药片吞下,喝水时手指有些发抖。
“先出来,泡热水会加重胃痉挛。”薇安的语气不容置疑,像是多年照顾病人养成的本能。她背过身去,将挂在一旁的宽大浴袍展开。
身后传来水声。片刻,顾霆渊裹着浴袍坐到池边的木椅上,仍蜷着身子。湿发贴在他额前,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,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。
薇安快步回屋端来那碗已经温热的南瓜小米粥,又拧了条热毛巾。
“敷着。”她将毛巾递给他,然后蹲下身,将粥碗递到他另一只手里,“慢慢喝,姜丝暖胃的。”
顾霆渊抬眼看她。她蹲在他面前,眼睛清澈而专注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专业的关切。就像她处理那些财务报表一样,有条不紊,直击要害。
他接过粥碗。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,金黄的粥细腻软糯,姜丝的香气微微辛辣,却奇异地安抚了翻腾的胃脘。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,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,渐渐扩散。
薇安就蹲在那儿等着,看他一口口喝完。月光洒在她肩头,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一碗粥见底,顾霆渊的脸色缓和了些。他将空碗递还,薇安自然接过,起身准备送回厨房。
手腕忽然被握住。
他的手还带着湿意和水温,力度不重,却让她整个人定在原地。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她,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,清晰分明。
“谢谢。”顾霆渊的声音很低,在山林的夜色里几乎要被风吹散,却一字字落在她耳中。
薇安回头。他已松开手,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,仿佛刚才那一握只是她的错觉。但手腕上残留的触感真实存在,温热,短暂,却不容忽视。
“不客气。”她轻声说,端起碗转身离开。
回到厨房,她将碗放入水槽,却站在那儿,久久没有动作。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,还有唇角那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、极浅的弧度。
庭院里,顾霆渊睁开眼,望着她离去的方向。胃部的疼痛已经缓解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陌生的、细微的悸动。他抬起刚才握过她手腕的那只手,在月光下静静看了片刻,然后慢慢收拢五指。
夜还很长。而某些东西,如同这山间悄然弥漫的雾,正无声地改变着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