趟泥步的辗步沉坠之力,被他练到了极深处,每一次脚掌碾地,都是在将大地的反作用力吸纳进身体里,一步步积蓄,一层层迭加。
郭云深看著他的脚步,笑容渐渐收敛了。
他的直觉告诉他,接下来这一招,和前面三十几拳完全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。
陈湛的腰胯开始转动。
腰似磨盘,水平旋转,带动整个中盘,腰背的筋膜在旋转中绷到了极限,脊柱从尾椎到颈椎,一节节拧紧,像是一条即将苏醒的大龙,在皮肉底下翻搅涌动。
下盘蓄积的力道,通过腰胯的旋转被进一步压缩、加速。
中盘的缠裹崩弹之力已经满了,从腰脊传导到肩背,松肩沉肘,肩胛骨往两侧展开,脊柱的力量透送到了小臂上。
三盘合一。
下盘的沉坠之力、中盘的缠裹崩弹之力、上盘的螺旋鞭梢之力,三股劲力在同一个时刻汇聚到了他的右掌上。
陈湛的右臂抬起,小臂如钢鞭螺旋甩出,腕部骤拧下切,掌根朝前。
大摔碑手。
当年董海川一掌摔碎三层迭加的大磨盘,这招才得了「大摔碑手「的名号。
陈湛当年用过一次,还不熟练,只能勉强凝聚三分力道。
如今抱丹多年,丹劲浑厚至极,三盘之力汇聚于一掌,已有十分把握。
掌劲挥出的那一刻,场中的空气被骤然撕裂。
不是掌风推开空气的「呼呼「声,是空气本身被劲力撕碎后发出的尖锐嘶鸣,刺耳到让人头皮发麻。
陈湛面前三尺的范围内,地上的灰尘、碎石、落叶,全部被掌劲裹挟著向前推去,沿著地面翻滚著扑向郭云深。
场边的弟子们被这股气浪的余波扫到,离得近的直接被吹得退了好几步,有人的帽子被掀飞,有人的衣摆被掀起来盖到了脸上。
张殿华的太师椅在地面上滑了半尺,椅腿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他双手死死按住扶手,身体绷紧,才没被连人带椅推出去。
郭云深站在这股掌劲的正面。
他的眼睛瞪到了极致,瞳孔中倒映著那只挥来的手掌,掌根前顶,小臂螺旋,腕部下切,三盘之力凝聚在一个巴掌大小的面积上,朝他正面拍来。
二十年前,他在西陵与董海川比武三天三夜,董海川也用过大摔碑手。
那一掌他记了二十年,记得清清楚楚。
但眼前这一掌,比二十年前董海川打出来的更猛。
董海川当时已经年过七旬,气血难以维持巅峰,大摔碑手打出来虽然精妙绝伦,劲力的厚度和年轻时没法比。
陈湛正当壮年,丹劲充沛到了顶点,三盘之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,这一掌的威力,怕是董海川巅峰时期也不过如此。
郭云深不退。
退了,就没意义了。
他这辈子追求的是什么?是「天下最猛的一拳」。
有人比他更猛,他不想躲开,他想正面接住,想知道对方猛到什么程度,想知道自己的崩拳到底差多少。
哪怕接不住,哪怕被打碎了骨头、震烂了脏腑,他也要在拳面上感受一下那股劲力,死也要死个明白。
前脚趟地,后脚蹬踏。
半步。
郭云深一生的功夫,全在这半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