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懿宗多了一个妹妹,丁安祖。
她看着妹妹那张皱皱巴巴的脸,她突然想起了半年前那个下午,那条在泥土里不断挣扎,却最终被她无意中用枯枝拨成两截的蚯蚓。
林淑芬还没出月子,身上的恶露还没干净,丁建成便在一个宿醉的深夜,一脚踹在了她的腰眼上,他骂她是只能生女儿的赔钱货。
丁建成有空的时候就游荡在旧货市场,那些工资原本应该拿来生活的钱,被他换成了一个个缺口的瓷瓶或生了绿锈的铜钱。
他会在半夜拿着放大镜对着那些赝品端详,眼里闪烁着丁懿宗看不懂的痴迷,那里面藏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幻想。
这些破旧的瓷器古玩勾勒着他的宏伟草图。
他以后可以凭借着这些“宝贝”翻身,修上一间全镇最气派的别墅,门口要立石狮子。
在这种如幻梦般腐烂的空气里,丁安祖长大了。她生性顽劣,比邻居家的猫还不受管教。
六岁那年,丁安祖爬墙头为了掏鸟窝,结果从树上跌下来把窗户玻璃撞碎了。
定建成知道以后疯狂地咒骂着,要让妹妹跪在地上上扇自己耳光。
丁懿宗挡在前头,撒谎说窗户是她弄坏的。父亲拿皮带把姐姐狠狠抽了一顿,把她关进漆黑的后院柴火间。
妹妹隔着门缝大哭,丁懿宗却在门后拍着门板,唱着闽南语的童谣:“天黑黑,要落雨,阿公仔举锄头要锄鳗……”
妹妹从窗户缝里塞进一颗偷偷藏起来的橄榄。
丁懿宗嚼着那颗又酸又苦最后回甘的橄榄,在黑暗里对妹妹说:“没事,姐不疼。”
“姐,等我长大了,我就杀了他。”丁安祖用着纯净的嗓音说着。
“阿祖,不能杀人,你会被抓起来的。你以后长大了要有出息,就跑得远远的。所以一定要认真读书,知道吗?”
丁懿宗的青春时代,就是这样无数个胆战心惊的日夜里,读完那些课本的。
她得逃远一点,她知道只有自己先逃出去,才有机会把妈妈和妹妹一起救出来。
丁建成偶尔会拎着她那张贴满奖状的墙皮,向邻居炫耀:“瞧见没,这就是老丁家的文曲星,以后是要给老子修大别墅的。”
可转头,他就会为了买一尊真假难辨的北魏佛头,试图拿走妈妈给丁懿宗攒的学费。
那是林淑芬第一次对父亲动手。
她把丁建成咬得流血也不松口。那一次,她被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,却保住了女儿那份通往北京的录取通知书。
丁懿宗走的那天,带走了母亲塞在袜子里的一叠零钱,和丁安祖藏在书包夹层里的半块干硬的巧克力。
初到北京时,丁懿宗觉得这城市大得让人眼晕。
她拼命打工、申请助学金,想减轻家里母亲的负担,哪怕发烧从不敢懈怠。
她在图书馆的窗边看着落日,她叹了一口气,心想,那些附着在她身上的充满霉斑的宿命终于开始一点一点松动,脱落。
然而,命运从未想过放过她。
大三那年的一个午后,一通电话,击碎了她所有的防线。
林淑芬在那间积满油垢的厨房里倒下了。
那颗常年处于惊惧和劳作中的心脏,终究没能等到丁懿宗来把她接走。
葬礼那天,丁懿宗回到了那个家。
十四岁的丁安祖站灵柩前,像是一株被折断的杂草,眼神空洞,看不见一点光。
安葬好母亲以后,丁懿宗马上回了北京做了休学申请。
她需要一份能最快拿到的工资的工作,妹妹还需要读书,她需要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