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,一张张脸灰扑扑的,眼睛里没有光,像一排排熄灭的灯。
邓芝站在他们面前,看着这些跟他拼了四十五天的人,他想说点什么,想说“弟兄们辛苦了”,想说“再撑一撑”,想说“魏将军不会忘了咱们”,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又咽回去了,他们听够了,他自己也说够了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几分狰狞,几分疯狂,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去他妈的曹真。”
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可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去他妈的武关。”
士卒们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邓芝抬起手,指向城中各处:“把所有能烧的东西,全给我堆到一起去,木头、柴草、布匹、火油,还有那些没用完的火油,全堆上,堆到城墙根,堆到城门洞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办完了,从西门撤,武关,不要了。”
沉默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几百个人站在那里,像几百根木头,邓芝没有催,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,死守武关是军令,弃城是死罪。
守是死,退也是死,不如死在城头上,还能落个好名声。
“都聋了?”
邓芝的声音忽然炸开,像鞭子抽在每个人脸上,“你们的士气呢?你们的骄傲呢?你们的勇气呢?一副死样,搞得好像老子输定了!”
他拔刀出鞘,刀锋在火光中闪过一道寒光。
“告诉曹真,想杀我邓芝,没那么容易!都给我去办!现在!立刻!马上!”
曹真入城时,太阳刚升起来。
武关的城门大敞着,里面静悄悄的,像一座死城。
前锋小心翼翼探进去,回报说城里没人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曹真策马入城,马蹄踏在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街道两旁的房屋门板大开,里面空空荡荡,锅碗瓢盆扔了一地,城墙上到处是刀砍斧凿的痕迹,墙根下堆着砸烂的云梯残骸,烧焦的轒轀车骨架,还有数不清的箭矢断杆。
曹真在城中心勒住马,环顾四周,这就是邓芝守了四十五天的地方,五千人,守了四十五天,他的五万人,被挡了四十五天。
副将策马上来:“大将军,城里搜过了,没有埋伏,邓芝从西门撤了,朱盖将军那边应该已经截住了。”
曹真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那些残破的城墙,那些烧焦的房梁,那些堆在角落里的、分不清是人是畜的白骨,沉默了很久。
“传令,”他终于开口,“全军入城,就地休整,明日开拔,直取关中。”
副将犹豫了一下:“大将军,邓芝虽退,但魏延还在关中……”
“魏延?”
曹真冷笑一声,“他被司马懿拖在潼关,动弹不得,邓芝一败,武关已开,关中门户洞开,魏延拿什么挡我?”
副将不再多言,转身传令。
曹军鱼贯入城。
疲惫了四十五天的士卒们终于可以放下兵器,在屋檐下、墙根边、城楼里躺下来,有人倒头就睡,有人翻找百姓留下的杂物,有人围在一起生火做饭,辎重队把粮草车赶进城中,一袋袋粮食堆在城墙根下,一堆堆草料码在街巷两旁。
曹真没有睡。
他站在城楼上,望着西边。
那里是关中的方向,是长安的方向,是魏延的方向。
四十五天,死了上万人,终于啃下了这块骨头。
只要大军出武关,插进关中腹地,魏延首尾不能相顾,司马懿再从潼关一压,这一仗,就赢了。
他转身走下城楼。
身后,夕阳正沉入地平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