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知道这一夜死了多少人。
曹军在火中、在烟中、在倒塌的城墙下成片成片地倒下,有的被烧死,有的被砸死,有的在混乱中被自己人踩死。
活着的在街巷中乱窜,找不到兵器,找不到主将,找不到出路。
邓芝的人像鬼一样从火中杀出来,刀砍卷了就捡地上的刀,枪折了就夺敌人手里的枪,他们不喊杀,不叫骂,只是沉默地砍,沉默地刺,沉默地往前冲。
每个人都知道,这是最后一夜,过了今夜,不是曹真死,就是他们死。
曹真被亲兵从倒塌的城楼下拖出来时,浑身是灰,头发烧焦了一片。
他推开亲兵,拔出刀,想收拢溃兵,可他喊了半天,能站起来的不到一千人,更多的人还在火里,还在烟里,还在那片人间炼狱里挣扎。
“大将军!走!”亲兵拉着他的胳膊往城外拖。
曹真挣了一下,又挣了一下。
他望着那片火海,望着那些在火中挣扎的士兵,望着那座已经不成形的武关城,眼眶通红,然后他转身,跟着亲兵往城外跑。
城门已经被塌下来的砖石堵死了。
他们从城墙的缺口爬出去,有人摔下去折了腿,有人被滚落的砖石砸中脑袋,再也没起来。
曹真爬出去时,手掌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,他回头看了一眼,身后是火,是烟,是倒塌的城墙,是满地蠕动的人影。
天亮时,火还在烧。
曹真坐在城外的高坡上,浑身狼狈,头发烧焦了一片,脸上全是灰,手上血肉模糊。
他的大军,六万人,此刻能站起来的不到两万。
更多的人还在城里,还在火里,还在那堆瓦砾下面,没有人敢进去救,火太大了。
副将踉跄着走过来,嘴唇干裂,声音沙哑:“大将军,收拢了万余人,伤的太多。”
曹真没有说话。
副将犹豫了一下,又道:“邓芝……死了。”
曹真抬起头。
“尸体在城里找到了,像是死于乱军之中,被火烧过的,但认得出,鞭挞,暴晒,扔在城门口,听说是他手下那些兵,恨他逼得太狠,死了还被鞭挞尸体。”
曹真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那座还在冒烟的城,看着那些从火里爬出来的、浑身焦黑的士兵,看着地上那些分不清是谁的残肢断臂。
“狠人。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,“把百姓赶上城头,把士兵逼到绝路,最后连自己都搭进去。”
他顿了顿,望着西边灰蒙蒙的天际线:“可他把武关打没了,把城打没了,把我的前路打没了,把我六万人打没了。”
他站起身,腿有点软,亲兵要扶,他推开了。
“收兵,退回襄阳。”
副将一愣:“大将军,关中就在眼前……”
曹真看着他,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:“拿什么打?武关没了,粮草全烧了,士卒死的死伤的伤,拿什么打?”
副将不再说话。
曹真转身,一步一步往东走。
身后,武关城的最后一面城墙在晨光中轰然倒塌,溅起漫天的灰烬,那些灰烬飘在空中,像雪,又像纸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