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延没理他,大步走出营帐。
夕阳正沉入地平线,天边烧成一片暗红,像泼了一地的血。
远处,潼关方向的烟尘还没有散尽,那里今天又打了一整天。
他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烟尘,望着那座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的关城,望着那面还在硝烟中飘动的“赵”字大旗,赵云还在那里,白毦兵还在那里。
可他们撑不了多久了,八千守军,死伤过半,剩下的也个个带伤,司马懿像一条蛇,盘在潼关对面,吐着信子,等着他犯错。
“传令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,“全军集结。”
亲兵愣了一下,转身就跑。
号角声撕裂了傍晚的天空,沉闷的,悠长的,一声接一声,像一头沉睡已久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。
两万士卒从营帐里涌出来。
有的在穿甲,有的在找兵器,有的在绑缰绳。
没有人问要去哪,没有人问要打谁,只是沉默地跑向自己的位置,列阵,整队,检查弓弦,磨利刀锋,营中很安静,除了脚步声和甲叶的摩擦声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连战马都安静了,它们嗅到了什么,刨着蹄子,打着响鼻,却不嘶鸣。
魏延策马走到阵前。
两万人站在那里,黑压压的一片,从脚下延伸到远处的暮色里。
火把点起来了,一支,两支,千百支,像一片流动的星河,火光映在每一张脸上,那些脸上有疲惫,有征尘,有伤疤,有血痕,可没有犹豫。
魏延的目光扫过他们,没有多余的话:“司马懿在对面蹲了这么多天,蹲得够久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他想耗,老子不陪他耗了,今夜,咱们去会会他。”
他勒马转身,刀锋指向潼关方向:“跟我走!”
两万人轰然而动。
潼关城头的赵云,看见了那些灯火。
不是零星的调动,不是寻常的换防,是整片整片的火光在往东移动,像一条流动的火河,从后方大营涌出来,涌向潼关,涌向曹军的方向。
他扶着城垛,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,七十岁的人了,眼睛不太好使了,可那些火光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老将军,”副将凑过来,声音有些发颤,“魏将军那边……”
“动了。”
赵云直起身,他在城头上站了一整天,腿已经僵了,膝盖咯吱咯吱响,可他还是站直了,转身往城下走,“传令,全军集结,能站起来的,都上城头。”
城头上,那些瘫坐着的、靠着的、躺着的士卒们被一个一个叫起来。
有人拄着断矛站起来,有人扶着城墙站起来,有人被战友架着站起来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问要去哪,要打谁。
城下,曹军的营寨里还亮着灯火。
他们刚退下去不久,正在埋锅做饭,正在包扎伤口,正在清点伤亡。
他们不知道,城里的这些残兵,这些浑身是伤的、站都站不稳的残兵,正在集结。
城门缓缓打开。
赵云一马当先,白袍在夜风中飘动,白发在月光下闪着银光。
身后,是潼关最后的守军。
不足三千人,个个带伤,人人浴血。
可他们走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