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个月时间,因为要隐匿行踪,更不能让外人知道他受伤虚弱,就只好由我来偷偷照顾他。那位大人的性子和我义父不同,对人宽厚随和,对我们这些晚辈也是喜欢说些玩笑话,还会偶尔赏赐一些稀奇的吃食,间或指点一下我的修为什么的。
可那次,我发现他回来后,神色不豫,似乎眉宇中有浓的化不开的忧虑之色。浑然不似他平日里的那般随和轻快的性子。
我照顾了他十多日,他才终于恢复了几分元气,能勉强下床行走,可人却变得沉默募言了起来。我经常看见,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望著天空怔怔发呆。他那般性子的人,变成这个样子,就连话也不怎么喜欢说了。我每日里照顾伺候他,他也不再和我说笑,只是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多。
我义父乃是镇将,平日里太被关注,所以不好经常来看他,只是能偶尔趁著半夜的时候偷偷来一趟,待上一会儿就得离开。
我总觉得,他们似乎在躲著什么。
有一天晚上,父帅偷偷来看望他,我却发现两人在房间里激烈争吵了起来。
我父帅性子虽然严谨,但其实不善言辞,平日里也极少和人发生口角,而那位大人也是性子随和,从不和人争执。
可那次,这两人关系极为亲厚的人,却争吵激烈。我无意中撞见,那位大人神色坚定,父帅却面色难看之极。父帅问那位大人,说了一句话,好像是说:难道就真只有这一条路了么?再无别的法子么?可两人随后发现我到来,父帅立刻嗬斥我,让我速速退下。
我临走之前,就看见那位大人拍著父帅的肩膀,似乎试图安抚父帅。
第二日,我见了父帅,却发现父帅神色凝重,身上那种威严沉重的感觉越发明显,从那次之后,父帅就越发的不苟言笑,再也很难见到他的笑模样了。
不过那位大人,却仿佛反而解开了心结一般,脸上身上的那种愁苦忧虑的气息一扫而空,重新变得轻快起来,我平日伺候他,他也开始重新对我说说笑笑起来。
有一次,我伺候他喝酒,那位大人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。
我问我,小清宁,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?
我说,我想成为父帅那样的英雄,为域界镇守关镇,守卫域界,只可惜我修为还浅薄,不能为义父帮更多的忙。
他就宽慰我说,修为么,慢慢练,总会练上去的。
我说,那就希望有一日,我能修炼出通天大道,位列圣人行列,那个时候,我就可以庇护域界……可没想到,我本来不过是无心说出的那句话,却让那位大人忽然就沉默了下来。
那次,我看见那位大人的脸色,忽然变得很是难看。
他盯著我看了许久,才叹了口气,问我:小清宁,成为圣人,就能庇护域界了么?这域界,有天尊地尊和尊者,一共四十二位。但,又何曾真正庇护过域界?
我说,圣人一言一行,都暗合天道,所以圣人不可轻易行动,镇守关镇,自然还得我们这些人来才行。我虽然这么说,而且这个也是域界人人皆知的常识……
但我久在关镇效力,见惯了诸多厮杀和牺牲,也难免心中会想过念头:圣人一举手都有惊天的威力,为何不请圣人出手来对付那些「祟』,却要我们这些修士,用血肉性命去拚杀,去牺牲……
我心中既然这么想,可能在语气里就不由自主带出了几分言不由衷的味道来。
那位大人听了我说的话,注意到了我的语气,却忽然大笑起来。
那天,他笑了好久,然后就开始喝酒,喝几杯,笑一会儿,笑一会儿,再喝几杯。
最后,他醉倒前,摸了摸我的头,对我说了一句话……」
讲述到这里,周清宁的脸上表情,忽然也变得复杂了起来。
陈言皱眉:「他对你说了什么?」
「他说,小清宁,不要想成为圣人,也别怪那些圣人,圣人,也是身不由己。」
圣人,也是身不由己!
陈言心中细细品味这这几个字,脑海里却忽然忍不住联想起当日在鬼族黑木部的那个藏书楼里,自己和老太太的对话。
老太太的言语引发了天道反噬,老太太在天道的威亚之下,却不能随意言语,不能随意讲话,一言一行,都受到天道约束……
圣人,身不由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