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降临,日光只在云缝里漏下几缕淡金,落在坟头的青草上,也落不进那方冰冷的石碑。
宋含章指尖划过“宋玉章”三个字,石面的凉意顺着指骨往上爬,像姐姐从前总爱攥着她的手,在冬夜里呵气暖她。
碑前的花是她刚从山里摘来的山茶。山茶是姐姐生前最喜的花。姐姐说这花开得泼泼洒洒,像永远有使不完的劲儿,永远乐呵呵的,希望她做一朵这样的花儿。
红色的花瓣伸展着,沾了山涧的溪水,倒像哭过一场。她蹲下身,用袖口轻轻擦去碑上的尘,指腹摩挲着“宋玉章”三个字,喉咙发紧。
风从林子里钻进来,吹得宋含章的眼泪簌簌而下。她哭起来很美,很美,眼泪一滴一滴,如珠子一般从眼角滚落而出,美得如同易碎的珍宝。
一旁的春夏见之,赶紧掏出手帕,递给她,“姑娘,快别流泪了,如果让大小姐看见了,她也会伤心流泪的。”
宋含章接过手帕,并未拭去泪水。她抬起头,看着被云雾遮挡起来的日光,“姐姐,团团一定会做那一朵潇潇洒洒的花儿!”
此时,云雾又浓了些,日光彻底藏了起来。
山里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意,宋引章青布裙裾沾着草叶的露水,捧着那束艳烈的山茶花来到姐姐的墓前。
新草已漫过石碑底座,她蹲下身时裙摆铺开如半朵云,将花束轻轻搁在碑前,指尖拂过碑上"宋玉章"三个字,指腹触到石面的冰凉。
"团团你瞧,"她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,"后山的山茶开得比去年还好。"指尖拈起一片打卷的花瓣,露水顺着花瓣边缘坠在碑前的尘土里。
宋含章转头看着宋引章,"你也想姐姐了?"山风掠过树林,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。
宋引章仰头望着遮住日光的云雾,声音里掺了些微不可闻的怅惘:"团团,这世间这样大,不知姐姐投胎转世到了哪家,有没有遇见像后山这样好的春光。"
碑前的山茶花在风里轻轻摇曳,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,像谁悄悄落下的泪。
“我们的姐姐贤良淑德,美丽端庄。定是投胎到了好人家,此时想必正在那满园春光里捕捉蝴蝶呢。”宋含章说着,眼里的泪珠儿都滚落而出。
宋引章看着妹妹,并抬起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,“姐姐在世时最舍不得你哭了,你这如珠子的泪,会让姐姐伤心难过的。再有,姐姐喜欢你穿女装的模样,为何还身着男装来看姐姐呢?”
宋含章的嘴角突然翘起,顺手捏着姐姐的鼻子,“你还说我,你的脸上不也是流着泪么。再说了,姐姐已经离去,我穿女装给谁看呢?”
“我的脸上可不是泪,是刚才从山涧里带来的露珠!”宋引章的嘴角也翘了起来,“我不也是你的姐姐么,姑娘家就该有姑娘家的样子,不要一天总是打打杀杀的模样!”
宋含章看着姐姐挂在眉宇间的哀愁,那翘起的嘴角,又放平了下去,“姐姐,我去求父亲和母亲,让他们取消了你和顾家的婚事,好吗?”
宋引章听了,一把紧紧抓着妹妹的手,“傻瓜,已经敲定的事怎能反悔呢?再说了,顾家对我们宋家有天恩。这天恩此时不报,更待何时呢?”
“可是姐姐,凌霜说安阳城的高门贵府,就如同一个金丝牢笼。你这么一只在茂林里自由自在惯了的黄莺,一旦进入了那金丝牢笼,这云梦城的山水和自由都与你无关了。”宋含章说完,便站起来,抬起头望着在树枝上鸣叫的黄莺,“你瞧,这才是你,可以自由欢歌!”
“团团,女儿家早晚都是要嫁人的……”宋引章站起来,一手揽着妹妹的肩,“父亲说顾家门风极好,顾老夫人是仁慈之人,定远侯虽是武夫,却也知冷知热,这对于姐姐来说也是一个好的归宿。”
“云梦城里说书的先生都说安阳城那些高门贵府,表面光鲜和谐,背地里争斗不断。他们为了各自的利益,可以手足相残。那是喝人血,啃人骨头的地方,你生性纯良,怎能斗得过那些宅深宅女长大的人。”宋含章的全都是对姐姐的担忧。
宋引章看着眼前这个雌雄难辨的妹妹,伸手敲着她的额头,“你呀,当真是话本子看多了。那话本子里还说青山书院藏有妖怪呢,你看有吗?那还不都是胡诌的!”说完,宋引章双手叉着腰,“再说了,你姐姐虽生性纯良,却也懂得善良有度的道理,岂能是任人拿捏欺负的软柿子!”
宋含章看了姐姐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宋引章拉着妹妹,“女人一辈子的大事就是成亲,而且一生只有一次,即使嫁的是素未谋面之人,也得高高兴兴才是啊!”
宋含章点了点。两姐妹转身看了眼石碑上姐姐的名字,转身离开了墓地。圆乎乎的春夏也紧跟在她们的后面。
风掀起她们的衣角,像有人在身后轻轻推了她们一把,她们脚步没停,背影很快融进灰蒙的雾里,只留下碑前那火红的山茶,在风里微微摇晃,像在点头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