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那幅中堂画旁边,挂着一柄宝剑,剑鞘上的铜饰已经氧化发绿了,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剑柄处缠着的丝绳已经磨得起了毛,看得出不是摆设,是真正被人握过、用过的东西。剑穗是深蓝色的,颜色已经褪了大半,穗子下面系着一块小小的玉坠,玉质不算上乘,却被打磨得圆润光滑,想必是时常被人摩挲的缘故。
任怀道请她上座,亲自去沏了茶端来。
茶是普通的龙井,不算上品,但也不差,入口有一股淡淡的豆香,回甘虽短,却也清爽。
茶盏是青花的,与茶壶成套,盏壁上画着一丛兰草,笔触虽然简单,却别有几分意趣。
姜清越捧起茶盏,浅浅地抿了一口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堂的每一个角落——这间屋子里的一切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曾经显赫、如今没落、却依然竭力维持着体面的家族的故事。
任怀道在她对面坐下,腰背挺得很直,双手搭在膝盖上,姿态恭敬而端正。
姜清越注意到,他的坐姿带着明显的军中习气——不是那种刻意为之的端坐,而是日积月累养成的习惯,脊背自然挺直,双肩下沉,两手各放在一边膝盖上,目光平视前方,不急不躁。
这样的人,要么是当过兵的,要么是家里有当过兵的长辈,从小耳濡目染,刻进了骨头里。
“任大人在哪里任职?”姜清越放下茶盏,随口问道,既是寒暄,也是试探。
“在下在京营步兵营中任个闲职,”任怀道微微欠身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谦,却也不卑不亢。
“六品武略骑尉,管着几十号人马,平日也就是操练兵丁、巡查街面这些琐碎事体,比不得秦将军当年在朔北军中统领千军万马的威风。”
他提起“秦将军”三个字时,语气不自觉地郑重了几分,目光中也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那是晚辈提起敬仰的前辈时才有的神情,带着几分崇敬,几分向往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惋惜。
“家父若还在世,听到任大人这般说,定要自谦几句的。”姜清越轻声道。
“秦将军的威名,我们这些在京营里混日子的人,哪个不知道?”
任怀道的腰背挺得更直了些,声音也洪亮了几分。
“朔北军在北境守了十几年,戎狄愣是没能越过雁门关一步。秦将军带着兄弟们,在冰天雪地里头跟鞑子拼命,一刀一枪地保着咱们这秣京城里的太平日子。我们这些在京营里的人,虽说也是当兵吃粮的,可跟朔北军的兄弟们比起来,那真是毫不夸张地说一个在天上,一个在地下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那柄挂在墙上的宝剑上,眼神有些迷蒙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“我入伍的时候,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进朔北军,跟着秦将军去北境打仗。我爹跟我说,朔北军不是谁都能进的,得真本事,得硬骨头。他说,怀绪大哥就是凭着真本事进的朔北军,从一个小兵做起,一路升到从四品的副将,那是拿命换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。
“我那时候不服气,觉得我练得也不差,凭什么进不了?后来怀绪大哥受伤回来,我去看他,他撩起衣裳给我看他身上的伤疤——大大小小,数都数不清,有的已经长好了,白花花的一道,有的还泛着红,像是刚愈合不久。”
任怀道至今还记得任怀绪当初的自豪。
他指着胸口一道疤对他说道:“这是第一次上战场时留下的,敌人的刀再深一寸,你就见不到你大哥了。”
任怀道的眼眶微微泛红,却笑了笑。
“从那天起,我就知道,我这辈子都进不了朔北军。不是本事不够,是——是骨头不够硬。我怕死。可怀绪大哥不怕。他把死这件事,看得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。”
姜清越原本还在踟蹰怎么开口同任怀道提起任怀绪,却不想他自己先自顾自地提到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