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小时候体弱,三天两头生病,我娘没少为我操心。练武更是偷懒,能躲就躲,能逃就逃。我爹气得拿藤条抽我,抽完了我自己也哭,哭完了第二天还是偷懒。我常气我爹,说他自己也没能当上将军,凭什么非逼着我当?我爹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,就拿着棍子追着我满院子跑。”
他说着,嘴角弯了起来。
“可怀绪大哥不一样。他天生就是练武的料子——筋骨好,力气大,悟性也高。一套拳,别人要学十天,他三天就能打得像模像样。一套枪法,教习点拨几句,他就能举一反三,自己琢磨出七八种变化来。”
因为任怀绪的优秀,任怀道的父亲--也就是任怀绪的叔父常常教训两个儿子时越发严厉:“你们这些不争气的,看看你们怀绪大哥!你们要是有他一半的悟性,我死了也能闭眼了。”
回忆到这里,任怀道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润了润喉咙。
“可他从来不会因为自己厉害就瞧不起我们这些笨的。我练不好,他就手把手地教我,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,从来不嫌烦。有一回扎马步,我怎么都扎不对,膝盖总是往外撇。他蹲在我面前,双手按着我的膝盖,一点一点地帮我调整。我扎了一炷香的功夫,腿抖得像筛糠,实在撑不住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,委屈得直哭。我以为他会骂我,可他没骂。他走过来,蹲在我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块糖递给我——那是他攒了好几天没舍得吃的——然后拍拍我的肩膀,跟我说让我别哭,还告诉我练武没什么诀窍,就是练。”
“你每天多撑一盏茶的功夫,一个月下来,你就比别人多撑三十盏茶的功夫。三十盏茶,够你在战场上多活三十次了。”
这句话,直至如今言犹在耳。
任怀道的眼眶开始微微泛红。
“那年他才十五岁。十五岁的人,就能说出这种话来,我那时候不懂,觉得他是在蒙骗吓唬我。后来我才明白——他是真的懂。他天生就该是吃武行这碗饭的人。他看战场,看生死,看得比谁都透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那柄宝剑上。
“后来他去了北境,进了朔北军。他去之前,跟我谈过一次话。那天晚上,他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,我坐在他旁边。天上没有月亮,星星倒是不少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米。”
任怀绪看着天上的星星,忽然转头跟任怀道说道:“怀道,我要去北境了。”
任怀道点了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任怀绪又道:“北境很苦,很冷,很危险。可我一定要去。任家这些年没落了,不是因为我们功夫不行,是因为我们身上少了那股气。那股在战场上滚过一遍、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才能有的气。我要去把那股气找回来。”
那一刻,任怀道只觉得,眼前的人,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要亮得多。
任怀道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他去了三年,没回来过。三年里,他往家里写过十几封信。每一封信我都留着,压在箱子里,一张都没丢。他在信里从来不诉苦,不喊累,不说北境的天气有多冷、鞑子的刀有多快。他只说北境的雪有多好看,说军营里的兄弟们有多好,说秦将军待他如兄弟。”
“怀道,朔北军里有一句话,叫‘朔北朔北,有去无回’。可我不怕。因为我知道,我身后站着的是咱们秣京城,是咱们的家,是爹娘,是秀娘,是你和咱们任家。”
姜清越听到“秀娘”两个字,心微微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