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叙白始终未辩解。直到最后陈述环节,他才缓缓起身。
他没看法官,也没看公诉人。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旁听席第三排,那个穿着素色连衣裙、安静坐着的女子身上。
林晚迎着他的视线,脊背挺直,眼神平静无波。
周叙白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悔意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。
“我没什么可说的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至每个角落,“我承认所有指控。我杀了叙言。我骗了林晚。我伪造了所有数据,篡改了所有记录,我……亲手毁掉了我曾发誓要守护的一切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旁听席上那些或震惊、或鄙夷、或愤怒的脸。
“你们问我为什么?”
他抬起左手,那道月牙形的疤,在聚光灯下清晰可见。
“因为爱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我以为,爱是无所不能的。直到我亲手,把爱变成了最锋利的刀。”
他看向林晚,眼神复杂难辨:“晚晚,对不起。不是为你,是为……那个相信过我的,十六岁的周叙白。”
林晚没眨眼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那个曾经用玫瑰与琴声编织幻梦的男人,看着那个在雨夜里将她推进深渊的男人,看着那个在法庭上,终于卸下所有面具,袒露灵魂废墟的男人。
她忽然想起日记里,自己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
那是她签下《书面说明》的当晚,在新买的笔记本上写的:
今天,我交出了那支录音笔。
它很轻。
可当我松开手的那一刻,
我才真正感觉到,
自己的骨头,有多重。
审判长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庄重而悠长。当“判处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”的字眼落下,法庭内一片寂静。
周叙白被法警带离时,经过公诉席。他脚步未停,却在与陈砚舟擦肩而过时,极轻地说了一句:
“陈检察官,你赢了。可你妹妹……真的瞑目了吗?”
陈砚舟身形未动,目光如磐石,目送他消失在侧门阴影里。
庭审结束,人群如潮水般退去。林晚独自留在空旷的旁听席上,望着被告席空荡荡的椅子。
陈砚舟走过来,在她身边停下。他没说话,只是将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。
是《不起诉决定书》。
“污点证人林晚,因在本案中提供关键证据,协助侦破重大刑事案件,依法不予追究其此前签署《保密承诺书》等行为的刑事责任。”
林晚接过,指尖微凉。
“接下来呢?”她问。
陈砚舟望向窗外。阳光正好,洒在法院广场中央的国徽上,金光灼灼。
“接下来,”他说,“是新的开始。”
她点点头,将决定书仔细折好,放进包里。
走出法院大门,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,暖意融融。她眯起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槐花的甜香,有汽车尾气的微呛,有行人匆匆掠过的气息,有这座城市真实而粗粝的呼吸。
她抬手,轻轻碰了碰左耳垂——那里,那颗小痣安然无恙。
她忽然很想弹琴。
不是肖邦,不是任何人的曲子。
是她自己,刚刚在心里谱写的,第一支,真正属于自己的旋律。
风拂过发梢,她迈开脚步,汇入人海。
前方,阳光万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