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走近一步:“所以,你早知道周哲会死?”
“我知道他想死。”她放下水杯,“他患晚期胰腺癌,只剩三个月。他不想死在病床上,被插满管子,被所有人怜悯。他想死得像个猎人——亲手把刀递到猎物手里,再看着对方挥刀。”
陈砚舟喉结微动:“那晚,你真的在场?”
她沉默几秒,忽然问:“阿砚,你还记得十五年前,我给你的那个U盘吗?”
他点头。
“里面最后一份文件,叫《证人豁免权的灰色边界》。”她直视他,“我研究了整整十年。法律允许污点证人‘以罪换证’,但从未规定——当证人本身就是‘罪’本身时,该如何量刑。”
他怔住。
她从包里取出那个铁皮饼干盒,打开,抽出最底下一页纸。纸已脆黄,边缘焦黑,像是被火燎过又扑灭。
“这是原件。”她说,“当年我烧掉的,是复印件。”
纸上,是周哲的亲笔签名,下方一行小字:“本人自愿承担‘灰雀计划’全部法律责任,包括但不限于资金挪用、税务欺诈、数据篡改及谋杀未遂。林晚女士所提供一切证词,均属虚构。特此立据,以证清白。”
落款日期,是周哲死亡前一日。
陈砚舟盯着那行字,指尖发冷。
“谋杀未遂?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对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策划了七起‘意外死亡’,目标全是周氏集团董事会成员。他需要他们死,才能启动‘灰雀计划’终极步骤——让整个集团在破产清算中,被他控制的空壳公司低价收购。而我,是第七个目标。”
她抬手,指尖再次拂过耳后那颗痣:“他给我这颗痣的位置,做了三十七次CT扫描建模。只要我靠近他三米内,他腕表内置的微型发射器,就会触发我耳后植入的纳米芯片——它会在三十秒内,引发急性心源性猝死。”
陈砚舟猛地抬头:“你耳后有芯片?”
她摇头:“没有。芯片在周哲自己体内。他骗我,说已植入我身体。可他不知道,我早在三年前,就切除了自己左耳后的全部皮下组织——包括那颗痣。”
她拉开左侧衣领,露出颈侧一道细长疤痕:“这儿,才是真正的植入位。但里面,只有一粒医用级钛合金微珠,用于固定假体耳饰。他扫描的,从来都是假的。”
陈砚舟久久未语。
窗外,暮色渐沉,最后一缕光斜切进来,落在她脸上,照亮她眼底深处——那里没有悲喜,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透明的疲惫。
“所以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作伪证,是为了让赵临川被判死刑?”
“不。”她微笑,“是为了让他活下来。”
他蹙眉。
“赵临川是唯一知道‘灰雀计划’全部代码的人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周哲死后,所有资金路径自动加密,密钥分散在七个人脑中。赵临川掌握其中三段。另外四段,在周哲的遗嘱执行人、首席律师、私人医生,和……我这里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刃:“而我的那段密钥,是‘晚晚’二字的盲文编码。只有赵临川懂盲文——他在狱中,花了两年时间,教聋哑儿童读书写字。”
陈砚舟明白了。
她不是在构陷赵临川。她是在用一场精心设计的伪证,把他送进死牢——只为在死刑复核阶段,以“关键证人身份”申请紧急会见。届时,她将告诉他:周哲真正的遗嘱,藏在“铁砧”拳馆地下室的通风管道夹层里;而那份遗嘱,将把周氏集团剩余资产,全部捐赠给十五年前那起文物走私案中,被毁掉的三座古村落重建基金。
赵临川若死,密钥永失。若他活,便必须履行遗嘱——否则,他出狱后所有行动,都将被实时直播给全球媒体。
“你算准了一切。”陈砚舟说。
“不。”她摇头,“我只算准了一件:阿砚,你永远不会让我坐上被告席。”
他胸口一窒。
她走向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忽又停住:“对了,那晚我其实没看见赵临川杀人。”
陈砚舟屏息。
“我看见的,是周哲自己把绳子绕上脖子,然后,朝赵临川伸出手。”她侧过脸,耳后那颗痣在昏光中若隐若现,“他笑着说了句:‘来,帮我一把。’”
门开了。
她走出去,背影挺直,脚步平稳,像走在一条早已丈量过千百遍的路上。
陈砚舟独自站在休息室里,良久,才慢慢抬起左手,解开袖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