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段通话,她从未收到。
她的工作邮箱,自2021年10月起,被植入深度伪装型木马,所有含“梧桐湾”“陈砚舟”“苏芮”关键词的邮件,均被自动转发至境外服务器,再由AI生成虚假送达回执。技术科查了半年,只当是系统故障。
“你截了那封邮件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。
“不。”他纠正,“是赵振国截的。他那时已是陈氏资本的白手套。苏芮以为她在举报陈砚舟,其实她举报的,是赵振国帮陈砚舟洗钱的全套路径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探针,“而你,林晚,你三年来反复调取梧桐湾电梯监控,却始终没注意到——B-17栋电梯轿厢顶部,装着第四台摄像头。角度朝下,覆盖整个轿厢内部。它不接入物业系统,信号直连陈氏科技安防云平台。你查的,全是陈砚舟让你查的版本。”
林晚后退半步,脊背抵上冰凉墙壁。
原来所有线索,都是饵。她追着光跑,光却由他亲手点燃。
“所以你自首,是为了梧桐湾案?”她盯着他眼睛,“为了翻案?”
陈砚舟笑了。这次笑意真正抵达眼底,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。“不。是为了让你看清一件事——”他向前倾身,距离近得能看见她睫毛颤动的频率,“在这场游戏里,你从来不是猎人。你是诱饵。而我,是放饵的人。”
接下来的三十七天,林晚活在双重现实里。
白天,她是雷厉风行的公诉人。赵振国案起诉书她逐字推敲,举证提纲列至第七版,连赵振国喝咖啡时小指是否翘起都标注了行为心理学依据。她站在法庭上,指控有力,逻辑缜密,赢得旁听席频频颔首。
夜晚,她回到空荡公寓,打开陈砚舟给的加密U盘。
里面没有账本,没有录音,只有一份PDF文档,标题为《梧桐湾案时间轴校验表》。
表格左侧,是警方原始勘验记录的时间节点;右侧,是陈砚舟手写的修正时间,精确到秒。比如:
【原始】发现尸体时间:2021年10月17日3:42
【修正】实际死亡时间:2021年10月16日23:58±2分钟
依据:死者胃内容物消化程度、肝温下降速率、角膜混浊度交叉比对;另,B-17栋智能电表数据显示,该户23:59:03发生瞬时电流峰值(对应勒颈导致心室颤动瞬间)。
【原始】苏芮最后通话:2021年10月16日22:17(拨打外卖平台)
【修正】真实最后通话:2021年10月16日22:03(拨打林晚手机)
依据:运营商底层信令数据(非话单),显示该号码在22:03:14至22:03:51间建立过一次VoLTE连接,目标基站ID与林晚当日行车轨迹GPS匹配度92。7%。
最下方,是一行小字:“林检,你车里有定位器。2021年10月16日22:05,你驶入梧桐湾东门。22:08:33,你在B-17栋门口停车。你没下车。你看了三分钟手机,然后离开。那三分钟里,苏芮在浴室,刚挂断你的电话。”
林晚攥着鼠标,指节发白。
她想起来了。那天晚上,她确实驱车去了梧桐湾。不是办案,是私人原因——她母亲住院,急需一笔手术费,而陈氏资本旗下一家医疗投资公司,恰好掌握着她母亲主治医生的学术基金审批权。她想去“谈谈”。
她甚至记得自己按下车窗,望着B-17栋漆黑的窗户,反复练习要说的话。直到手机震动,是苏芮来电。她接起,只听到急促喘息和一句“我发你邮箱了”,接着信号中断。她以为是网络问题,回拨过去,已关机。
她没报警。她删掉了通话记录。她告诉自己,苏芮只是情绪激动,明天一早就会联系她。
第二天清晨,新闻弹窗:梧桐湾命案。
她成了那个“本可阻止悲剧却选择沉默”的检察官。
陈砚舟连她的愧疚,都计算在内。
7月19日,赵振国案一审宣判。
法院认定其受贿罪、滥用职权罪成立,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。陈砚舟作为立功证人,当庭获司法机关书面表扬。
宣判后,林晚被叫到检察长办公室。
“小林啊,”检察长推来一份文件,“省院刚下的通知。陈砚舟污点证人身份确认,依法可予从宽处理。他主动交代梧桐湾案相关情节,虽未达到起诉标准,但对完善证据链有重大价值。院里研究决定,对他涉嫌的梧桐湾案,作‘存疑不起诉’处理。”
林晚盯着“存疑不起诉”四个字,像盯着四枚烧红的钉子。
“检察长,”她声音平稳,“梧桐湾案现有证据,已能形成完整闭合链条。陈砚舟亲口承认远程操控杀人,提供死亡时间校验、通信信令佐证、甚至指出第四台摄像头的存在——这些都不是‘存疑’,是‘证实’。”
检察长叹了口气,手指敲了敲桌面:“小林,你太年轻。有些门,推开一条缝,看到的不是真相,是深渊。陈砚舟交出的,不只是赵振国。还有临江市原公安局长、省高院某庭长、三家律所合伙人……他像一台精密的拆弹器,每拆一颗雷,就要求我们给他松一扣镣铐。现在,整条灰色产业链正在崩塌。你要的‘正义’,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雪崩。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锐利:“而且,林晚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他为什么偏偏找你?为什么三年来,只对你一个人‘坦白’?”
林晚没回答。
她想起陈砚舟第一次提审时,曾问她:“林检,你相信命运吗?”
她当时答:“我相信证据。”
他笑:“证据是人写的。命运也是。”
当晚,林晚去了陈砚舟指定的地点——城西废弃的梧桐影剧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