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了。他一直都知道。
“周屿……”我艰难开口,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周明远没回答。他转身,从书柜最底层拖出一个蒙尘的牛皮纸箱。打开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报纸剪报,标题触目惊心:
《“蓝桥”碎尸案真凶落网?关键证人当庭翻供》
《死者家属质疑:为何仅凭口供定案?》
《林晚之父跪求重审,遭法院驳回》
最上面,是一张小小的照片:少女穿着校服,笑容清澈,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蓝桥中学徽章。
“林晚,”周明远抚摸着照片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是我这辈子,办过的最错的一件案子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穿透镜片,直抵我心底:
“可你知道吗?她父亲,后来成了星海地产的首席法律顾问。而星海地产,正是当年行贿案中,王振国背后真正的金主。”
我如遭雷击。
原来如此。
周屿不是要毁掉我。
他是要逼我,亲手掀开他父亲用三十年光阴砌成的那堵墙。
用我的职业、我的名誉、我的自由,作为撞门的楔子。
而林砚,是那堵墙上,早已被蛀空的第一道裂痕。
我递交了《变更强制措施申请书》,请求将我的强制措施变更为监视居住,并附上一份长达二十七页的《关于周屿死亡案关键证据链重大疑点的初步核查意见》。核心论点只有一条:
本案所有指向我的“间接证据”,均源于周屿生前有预谋的自我构陷。而构陷的目的,是为引爆其父周明远经手的系列司法黑幕。
赵检察官约谈我时,带了一支录音笔。
“沈律师,”她关掉录音笔,把玩着那支银色小物件,“你知道污点证人制度的立法本意吗?”
“是鼓励犯罪分子揭发他人罪行,以换取宽大处理。”我答。
“错。”她摇头,“是鼓励‘合作’。不是揭发,是合作。你现在的行为,是在单方面拆解整个司法系统的公信力。这已经超出了‘合作’的范畴。”
“如果系统本身,就是最大的漏洞呢?”
她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林砚,他给你看过2018年3月17日,市局物证科的监控备份吗?”
我一怔: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楼下匆匆行人,“因为那份备份,在当天凌晨就被格式化了。操作指令,来自物证科主任办公室的内网终端。而那位主任,三个月后,调任省司法厅装备财务处副处长。”
她转过身,眼神复杂:
“沈律师,你聪明。但你忘了,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,就是以为自己能看清所有棋手的手。”
那天晚上,暴雨再次倾盆。
我独自坐在筒子楼顶楼的水泥平台上,雨水顺着瓦檐砸落,在脚边溅起浑浊水花。手机屏幕亮起,是林砚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张照片:
一张泛黄的旧工作证照片。姓名栏写着“周明远”,职务栏是“市局物证鉴定中心副主任(代)”,发证日期:2003年5月。
而照片右下角,一行几乎褪尽的蓝色圆珠笔小字,被AI图像增强技术勉强还原:
“LQ-2003-001,林晚案初检,主检:周明远”
原来,蓝桥案,才是周明远亲手经办的第一个大案。
而林砚手臂上的“归零”二字,不是诅咒,是坐标——指向二十年前,那个被抹去的编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