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信玄学。”我答,“我信证据链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声,从大衣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我。
“这是我母亲的病历。”他说,“肝癌晚期,确诊那天,周秉钧派人送来一张支票,五十万。附言:‘令郎前途无量,不必为俗务烦忧。’”
我手指一颤。
“我收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第二天,她就跳了楼。”
雪忽然大了。一片落在他睫毛上,迟迟未化。
“所以您明白了吗?我不是在赎罪。我是在还债——还我母亲的命,还那些被我经手‘洗白’的赃款买来的枪,还那些因我做假账而无法立案的冤屈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左胸口袋——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胸针,是父亲留下的。
“——还您父亲的公道。”
我终于接过信封。指尖触到里面薄薄几张纸,和一枚冰凉的金属物件。
回家后,我拆开信封。
病历复印件下,压着一枚铜戒。戒圈内侧,刻着两行小字:
FidemFractam
——ToZhao
我把它放进抽屉最底层,和那块停摆的金表并排放着。
当晚,我写了长达十四页的《关于周秉钧等人涉嫌组织、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等案件的公诉意见书》。最后一段,我删改七次,最终留下:
“本案非寻常刑事案件。它是一面镜子,照见权力如何蛀空正义的基石;它是一把钥匙,开启的不应是宽宥之门,而是法治不可撼动的尊严之锁。
被告人周秉钧,以合法商贾之名,行非法暴力之实;以慈善公益之表,藏血腥敛财之里;更以司法掮客之便,屡次干预侦查、妨害作证、架空监督……
其行为,已非个体犯罪,而是对整个司法公信力的系统性侵蚀。
故,本院依法提起公诉,建议判处被告人周秉钧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”
落款处,我签下自己的名字,笔锋凌厉如刃。
庭审前夜,我去了趟墓园。
父亲墓碑干净,新添的白菊还沾着露水。我蹲下身,用指腹擦去碑角一点浮尘,低声说:“爸,明天开庭。我用了您教我的方法——先列证据树,再画逻辑网,最后剥洋葱式层层递进……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林砚站在三步之外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
“听说您今晚值班。”他把保温桶递给我,“我妈以前熬的雪梨银耳羹。她说,上庭前喝一碗,嗓子不哑,心也不慌。”
我没接,只盯着他眼睛:“你为什么选我?”
他沉默很久,才开口:“因为您父亲驳回过周秉钧七次减刑申请。因为您在实习期,就顶着压力追诉了一起公安‘降格处理’的强奸案。因为……”
他喉结动了动:“因为我第一次见您,在父亲葬礼上。您没哭,只是把所有吊唁者的名片一张张收好,背面记下他们与周秉钧的关联时间。”
雪梨银耳羹温热甜润,我喝了一口,热流顺着食道滑下,却暖不了指尖的凉。
“林砚,”我忽然问,“如果明天,周秉钧当庭翻供,指证你才是三起命案真凶——你准备好了吗?”
他笑了,那笑容在墓园幽微的光线下,竟有几分少年般的坦荡:“沈检察官,您忘了?污点证人最大的价值,不在于他说了什么,而在于——他敢不敢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最脏的那部分自己,剖开来给您看。”
他转身欲走,又停下:“对了,您抽屉里的铜戒……内圈第二行字,不是‘ToZhao’。”
我心头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