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终于抬起头。
我们目光相接。没有泪,没有波澜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“陈砚,”我声音很轻,却传遍整个法庭,“你说过,真相是刀。今天,我把它交还给你。不是为了割伤你,是让你看清——这把刀,本该指向哪里。”
他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但我读懂了。
那两个字是:“谢谢。”
2023年6月,一审判决下达。
沈砚舟,死刑,缓期二年执行。
其余高管,十五年至无期不等。
陈砚,有期徒刑七年。
当法槌落下的刹那,我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,轰然坍塌,又悄然重建。
我没有上诉。他也没有。
判决后第三天,我去监狱探视。
铁窗冰冷。他穿着藏蓝囚服,头发剪短了,下颌线更清晰。我们中间隔着厚玻璃,通话器传来电流杂音。
“减刑机会,”他说,“认罪悔罪,表现良好,两年后可申请。”
我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他忽然问:“那枚戒指,你还戴着吗?”
我抬起左手。素圈在灯光下泛着柔光。
“戴着。”我说,“它现在,是我的执业证书。”
他笑了。是真正意义上的笑,眼角漾开细纹,像青藤路夜市那晚,他递给我第一串烤韭菜时那样。
“晚晚,”他声音很轻,“案子结了。但我们的事,还没完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污点证人保护期,五年。”他目光灼灼,“五年后,我出来。你,还愿意听我讲一个,关于‘归途’的故事吗?”
我没回答。只是把左手贴在玻璃上。
他也抬起手,掌心覆上我的指尖。
玻璃冰凉,体温却透过介质,丝丝缕缕,蜿蜒而上。
——后来我才知道,那场庭审,根本不是终点。
2023年10月,省高院对JZ2021-073号案件启动再审。导火索,是一份来自中央督导组的督办函:原判对陈砚量刑畸重,未充分考量其主动投案、全程配合、阻止重大危害后果发生等法定从宽情节。
2024年3月,再审判决:陈砚,有期徒刑三年,缓刑四年。
他走出看守所那天,春光明媚。
我没去接。只在他公寓楼下梧桐树洞里,塞进一个牛皮纸袋。
里面是一份《刑事诉讼法》修订草案专家意见稿,扉页有我手写批注:“第287条,建议增加:污点证人保护期届满后,其人格权、就业权、社会评价恢复权,应受法律同等保障。”
另附一张卡片,字迹清隽:
「归途不是回到起点。
是带着所有伤痕,依然敢走向光。
——林晚于2024。3。12」
他收到后,没打电话,没发信息。
当晚,我公寓门铃响了。
开门,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