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说的‘不识货’,或许言重了。”
“但我确实承认,对于这些承载了历史与文化的古物老件,我远没有您二位这般痴迷热爱,视若性命。”
“当初您将九龙琉璃盏赠予我,想必心中也是几经挣扎,颇为不舍。”
“这份厚赠,与其说是谢礼,不如说是您基于情义做出的巨大牺牲。”
他转头对一直关切望着自己的苏真温言道:“苏真,去,把屋里桌上那个玉杯拿过来。”
他指的是之前破烂侯输给他的、诸多老物件中的一件精品玉盏。
苏真虽不明所以,但还是立刻应声,快步跑回屋里,小心翼翼地将那件温润剔透的玉杯捧了出来。
苏远接过玉杯,在手中摩挲了一下那细腻的质地,然后双手将其递到关老爷子面前。
“老爷子。”
苏远的声音诚恳而清晰,“九龙琉璃盏,是您关家的传承,是您的心头肉,更是您这‘九门提督’名号的一部分象征。我不能,也不该因为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,就让它永远离开真正懂它、爱它的主人。”
他看了一眼脸色复杂、欲言又止的关老爷子,继续道:
“今日,我将这九龙琉璃盏,原物奉还。”
“您若还当苏远是个可交的朋友,不必觉得难为情。过些时日,您若觉得过意不去,随便拣几件您觉得合适的、价值相当的老物件送过来,咱们算是朋友间的礼尚往来。”
“从此,咱们的交情,是朋友的交情,不掺杂过多的恩惠与负担,干干净净,可好?”
关老爷子听完这番话,怔怔地看着苏远手中那件自己同样颇为珍视的玉杯,又看看苏远坦然真诚的面容,一时间心潮起伏,五味杂陈。
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抬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,声音带着疲惫与感慨:
“这。。。。。。。这送出去的东西,如同泼出去的水,哪里还有再收回来的道理?”
“苏先生,你这。。。。。。。这让老头子我这张老脸,往哪儿搁啊!”
一旁的破烂侯,见苏远竟然主动提出归还九龙琉璃盏,先是极度愕然,随即心里那点偏执的念头又冒了出来,忍不住冷笑着插嘴:“哼!算你苏远还有点自知之明!知道东西不该在自己手里久留。不过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,今天是我栽了,但以后。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关老爷子积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,猛地转身,不等破烂侯说完,扬起手,“啪!啪!”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,结结实实地扇在了破烂侯的脸上!
这两巴掌力道不轻,破烂侯被打得头偏向一边,脸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指印。
他捂着脸,愕然地看着突然暴怒的关老爷子,一时竟被打懵了,后面的话也噎在了喉咙里。
很快,苏真已经将那尊流光溢彩的九龙琉璃盏小心翼翼地捧了过来。
苏远从儿子手中接过,指尖感受着那琉璃特有的温润与微凉,以及其上龙纹雕刻的精妙起伏。
他没有丝毫留恋,双手平稳地将其递到了关老爷子面前。
“老爷子,完璧归赵。请收好。”
关老爷子的手微微颤抖着,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神情,伸出双手,如同迎接失散多年的至亲骨肉,极其郑重地、稳稳地将那九龙琉璃盏接了过去,紧紧抱在怀中。
那一瞬间,他眼中竟似有浑浊的老泪闪动。
直到这时,苏远才仿佛不经意地,用平缓的语调,随口说起:
“说起这九龙琉璃盏,倒也是件有故事的物件。”
“据考,它应是明代宫廷御用之物,而且极可能曾被某位偏好琉璃器的帝王日常使用过。”
“能从那动荡的年代完好无损地流传至今,躲过无数兵燹战火、人间劫难,本身已是一个奇迹。”
他目光扫过盏身上蜿蜒生动的龙纹,继续道:
“更难得的是其工艺。”
“此盏并非拼接烧制,而是选用了当年极为罕见的一块巨型天然琉璃料,由顶尖匠人耗费无数心力,一体雕琢打磨而成。”
“通体无接缝,色泽均匀,晶莹剔透,毫无杂质与气泡。”
“单是寻得那样大、那样纯净的琉璃原料,在当年已属不易,更遑论雕刻时需万分谨慎,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