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远看着他迷惑不解的样子,微微摇了摇头,像是老师指点不开窍的学生:
“你那会儿耍那些小手段,是为了什么?”
“无非是想在那群半大孩子里显得与众不同,获得更多的关注。”
“或者压韩春明一头,对吧?”
程建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我说那是‘小手段’。”苏远的声音清晰起来,“因为你从一开始,就把目标定错了,把对手也搞错了。”
他抬起手,食指指向程建军,又缓缓收回,点了点自己的胸口:
“你以为你的对手是韩春明,是其他那些懵懵懂懂、只知道玩闹的学生娃?错了。在你踏进那个院子,开始动心思的时候,你真正的对手,是我,是院子里所有看着你们的大人。”
苏远的目光平静而深邃,仿佛能看进程建军的心里去:
“找准自己的对手,认清自己真正要面对的是什么,这很重要。”
“只有方向对了,你的那些聪明劲儿、那些算计,才能用在刀刃上,才能真正让你走得更远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。。。。。。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程建军已经听懂了未尽之言—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用错了地方,累垮了自己,还差点把小命丢在穷乡僻壤。
“自己好好想想吧。”苏远最后看了他一眼,不再多言,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。
门被轻轻带上,病房里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程建军粗重的呼吸声和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细微声响。
他躺在病床上,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,脑子里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,反复回响着苏远刚才那番话。
苏远。。。。。。这个在他眼中高高在上、手腕通天的男人,竟然不仅救了他,还对他说了这样一番。。。。。。近乎点拨的话?
他为什么要说这些?
程建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开始细细咀嚼苏远话里的每一个字。
“找准对手。。。。。。”
他想起自己刚到柳树屯村时的情景。
为了表现积极,为了证明自己这个“城里来的知识青年”不比别人差,甚至比那些土生土长的农村青年更强,他抢着干最重的活,挑水、担粪、翻地。。。。。。别人休息他还在干,咬着牙不肯落后。
他潜意识里,确实把同批下乡的其他学生,甚至村里那些干活麻利的年轻后生,当成了要比下去的“对手”。
结果呢?自己累倒了,病倒了,差点没了命。而那些他视为“对手”的人呢?
或许会佩服他的拼命,但更多的是觉得他“傻干”、“不懂变通”吧?
村里的干部和长辈,看到他这样,恐怕也只是摇摇头,觉得这城里娃太娇气,又或者太愣,不懂得爱惜身体,长远看来,反而未必是能倚重的人。
“真正的对手。。。。。。是管事的人,是决定你处境的人。。。。。。”程建军喃喃自语,额头上不知不觉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是啊!
在村里,他干得好不好,能不能被推荐回城,能不能得到更好的机会,决定权在村干部手里,在生产队长手里,在那些能写鉴定、能给上面递话的人手里!
他拼命表现给谁看?给那些同龄人看有什么用?
他应该让管事的人看到他的价值,看到他的“聪明”和“用处”,而不仅仅是“力气大”!
想明白这一点,程建军只觉得后背发凉,恨不得爬起来给自己两个大嘴巴。
自己之前那通傻干,简直是舍本逐末,愚不可及!
难怪苏远说他“用错了地方”!
他转动眼珠,再次打量这间干净的病房。
窗外,夕阳的余晖给高耸的烟囱和厂房镀上了一层暖金色。
机器的轰鸣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,厂区下班的时间到了。
隐隐约约,有说笑声从楼下传来。
程建军费力地侧过头,透过窗户,看到一群年轻人正有说有笑地从厂区大门走出来。
其中,他看到了韩春明憨厚的侧脸,看到了苏萌明媚的笑容,甚至看到了关小关虽然低着头、但明显已经回到队伍里的身影。
苏萌。。。。。。曾经是他暗暗喜欢、又觉得配不上的漂亮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