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澜把自己关进东头那间办公室的时候,是下午两点。
门关上的一刹那,走廊里的议论声被隔绝在外。不是听不见了,是那些声音突然变得不重要了——
像隔了一层玻璃,你知道外面有人在说话,但你不需要听清每一个字。
她站在屋子中间,环顾了一圈。
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、很久没人用过的灰尘味。
她没急着坐下,先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。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进来,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,灰尘在光里浮动,安安静静的。
然后她蹲下来,开始检查那几台设备。
真空熔炼炉——老型号,比她年纪都大,但保养得不错,炉膛干净,密封圈是新换的。
她伸手摸了摸加热元件,又看了看温控仪表的型号,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。
热处理炉——井式,炉膛深度一米二,直径六十。她打开炉盖,探头往里看了看,炉衬有裂纹,但不深,还能用。
关键是测温热电偶的位置——只有一支,装在炉顶,测的是炉膛上部的温度。
下部的温度呢?不知道。
这就是“温差正负十度”的根源。
高澜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草图,在炉膛中部和底部各画了一个圈,标注“加装热电偶”。然后她合上本子,站起来,走到那张旧桌子前面。
桌上放着容承阙让人送来的资料——项目组过去两个月的所有实验记录。
厚厚一沓,用档案夹夹着,边角有些卷了,显然被人翻过很多遍。
她坐下来,翻开第一页。
从下午两点到晚上九点,高澜没有离开过那间办公室。
她把那沓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又翻了一遍。
不是看,是“读”——每一组数据、每一个工艺参数、每一次失败的原因分析,她都看得很慢。
有些地方她停下来,在笔记本上抄下来,在旁边打问号。
有些地方她看了两遍,然后翻到后面去找对应的数据。
七个小时里,她只站起来过一次——去倒了一杯水,水是凉的,她没在意,端回来放在桌角,忘了喝。
天黑的时候,有人敲门。
不是敲,是轻轻叩了两下,很轻,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打扰。
高澜没抬头。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一个年轻的面孔探进来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看着二十出头,头发有点乱,工装上衣口袋别着一支笔。
“高……高澜同志?”他的声音有点紧,“我是合金材料组的,叫陈恳。容教授让我来问问,您这边需要什么帮忙的吗?”
高澜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陈恳被她看得有点发毛,连忙补了一句,“我、我就是个打杂的,您别客气,有什么跑腿的活尽管吩咐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高澜低下头,继续翻资料。
陈恳站在门口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最后把门轻轻带上了,脚步声从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高澜没注意他走了。
她正盯着资料里的一组数据——同一个配方的三炉实验,杂质含量分别是百万分之六十七、七十一、五十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