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间里安静了一瞬。老周和老李对视了一眼,老周先点了头,“行,按高工说的做。”
温曼妮站在人群后面,手里拿着笔记本,把高澜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。她记完了,抬起头,看着高澜的背影。高澜已经走到车间门口了。
温曼妮低下头,看着自己记的那行字——“基准面选错了,选对面那个面。”
她忽然觉得,高澜这个人,不是靠计算解决问题的,她是靠眼睛。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,这种本事,她还真学不来。
傍晚,高澜从总装车间出来,天已经暗了。走廊里的灯亮着,水磨石地面泛着冷光。
她正准备走。
陈恳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报告,气喘吁吁的。
“高工,检测组那边出了个情况,您要不要去看一下?”
高澜接过报告,翻了两页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“哪一组数据?”
“第四组,热循环试验做到第三轮的时候,有一个数据跳了一下,后面又恢复正常了。检测组的人不确定是设备问题还是材料问题。”
高澜把报告还给他,“明天早上我去看。让检测组先把那组试样封存,别动。”
陈恳点头,转身跑了。
高澜站在走廊里,看着陈恳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。她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还有车间里带出来的灰,洗不掉了。她把手插进口袋里,继续往前走。
高澜到检测室的时候,还不到七点半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又在她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。检测室的门开着,灯全亮了,白晃晃的,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。
陈恳站在检测台前面,手里拿着那份报告,眼睛下面两团青黑,一看就是一宿没睡。他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,看见高澜,连忙迎上去。
“高工,试样还在,没动。”
高澜点了一下头,走到检测台前。台上摆着那组试样,一共六块,排成一排,银白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她拿起第四块,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,又用手指摸了摸边缘。
“设备记录呢?”
陈恳把一份打印纸递过来,“这是昨天运行时的参数曲线,您看,红线是温度,蓝线是载荷,跳了一下的是载荷,大概在第三轮的中段。”
高澜接过记录,看了一眼那条曲线。
红线是平的,蓝线在一个位置弹了一下,又落回去了。她的目光在那个弹跳点上停了两秒,然后把记录放下,拿着那块试样走到显微镜前面,坐下,调焦。
检测室里很安静,只有显微镜调焦轮的细微咔咔声。陈恳站在她身后,大气不敢出。过了大约一分钟,高澜直起身,从显微镜上下来。
“不是设备的问题。”
陈恳愣了一下。“那是——”
“材料的问题。”高澜把那块试样放在台上,又拿起第五块和第六块,放在显微镜下各看了一眼,然后站起来,走到检测台前,把六块试样并排摆好。
“第一、第二、第三块,同一炉。第五、第六块,同一炉。第四块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指着第四块试样,“跟其他五块都不是同一炉。”
陈恳凑过来看,看不出任何区别。颜色一样,光泽一样,连边缘的倒角都一样。
“高工,这怎么看出来的?”
高澜没回答他的问题,转过身看着他。“这批坯料的台账呢?”
陈恳愣了一下,连忙转身从文件柜里翻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,翻到对应那一页,递过来。
高澜接过去,目光从第一行扫下去,停在了第四行。
“740225。”她把那个批号念出来,声音不大,“这块坯料,和其他五块不是一个炉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