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愧对大王,愧对家人,枉为丈夫。
泪水,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,没入花白的鬓发中。
君王薨逝,家人罹难。
这八个字如同重锤,一下接一下地砸在他心上。
他想起这些年来,高建武对他推心置腹;
他想起出征那日,高建武亲率百官送至平壤城外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大将军此去,必凯旋而归,寡人在宫中设宴,等你回来”。
如今,宴未设,人已去。
而害死大王的,不是别人,正是他自己。
若非他在白江口一败涂地,若非他轻信了那些贪得无厌的倭人,若非他迟迟未能率部驰援平壤……
大王又怎会因得知败讯而急火攻心、溘然长逝?
这个认知如同一柄钝刀,在他心口一下下地锯割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然而,相较于害死高建武带来的痛苦,家人的罹难,更让高惠真痛不欲生。
直到此时,他仍旧想不明白——
大王新丧,朝局未稳,而他高惠真虽然初战落败,但仍有与唐军一战之力,大王子尚未登基,为何会这般迫不及待地拿下大将军府?!
高惠真缓缓攥紧了身下的褥子,指节因用力而根根泛白。
他高惠真出身王族,论辈分,大王子还得唤他一声叔父。
入朝二十载,他东征西讨,平百济、镇新罗、慑倭岛,为高句丽立下赫赫战功。
纵然此番兵败有罪,那也是他一人的罪过。
与他的妻儿何干?!
与他府中那几百口无辜的仆从何干?!
想到两个儿子惨死,夫人金氏生死未卜,幼女漂泊在外,高惠真心如刀绞。
悔恨、不甘、愤怒等种种负面的情绪,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。
[不。我不能沉沦,更不能坐以待毙!]
[我要杀出重围,回到平壤!我要去见大王子!]
[我要当面问问他——我高惠真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,值得他如此对待我的家人?!]
他要为自己,为家人讨一个公道。
这样想着,高惠真猛地坐起身来。
这突如其来的动作,惊动了守在软榻旁的高安。
他豁然抬眸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,急忙膝行上前,颤声道:
“家主,您醒了!老奴——”
“高猛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