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开了几公里蜿蜒的山路,霍沉舟将车停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,前面已经没有可供汽车通行的路了,需要步行一段山坡。
两人下了车,初春的山风带着料峭的寒意,吹得人衣袂翻飞。
周围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呜呜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,山坡上,还有几座大大小小的墓碑。
徐锐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空气,紧了紧手里的麻花,朝着记忆中那个熟悉的位置,迈开了脚步。
霍沉舟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
徐锐走到土坡上一处相对平缓、背风的位置,在一块简单的青石碑前停下了脚步。
墓碑不算大,也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,上面只刻着几行字:“宋明芳之墓”,下面是生卒年月。
墓碑周围被打扫得很干净,连一根杂草都没有,显然经常有人来打理看望,碑前还残留着一些早已燃尽的香烛痕迹和一点点干枯的供果。
徐锐在墓碑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走上前,屈膝半跪下来。
他伸出手,用指腹一点一点,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墓碑上那冰凉的名字,仿佛在触摸爱人的脸颊。
过了一会儿,徐锐低下头,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压抑了许久的情绪,在这片空旷的天地间,在挚爱长眠之地前,终于决堤。
他没有嚎啕大哭,只是泪水无声地、汹涌地涌出眼眶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冰冷的石碑和干燥的土地上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,断断续续地,对着墓碑低声诉说:
“明芳……我来看你了,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看你了,因为我要走了,离开东北,去南疆了。”
他吸了吸鼻子,努力想平复情绪:“这里……东北……到处都是你的影子,我看着难受,喘不过气……每天闭上眼睛,都是你最后的样子……我受不了了,明芳……”
“所以,我想走得远远的,去个没有回忆的地方,或许能好过一点。你别怪我不是忘了你,我永远都忘不了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太想你了,想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终化为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,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
霍沉舟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沉默地看着这一幕,心里也很难受。
他别开脸,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,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心底。
徐锐平时在别人面前,总是一副嬉皮笑脸、玩世不恭的样子,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,只有在这座冰冷的墓碑前,在宋明芳面前,他才会彻底卸下所有伪装,露出内心最脆弱、最疼痛、也是最真实的一面。
他哭了很久,直到寒风将他脸上的泪痕吹干,留下紧绷的刺痛感,他才慢慢止住呜咽。
他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,然后俯身仔细地将那包已经凉透、有些发硬的麻花,端正地摆放在墓碑前,又用手指拂去碑座上刚落的尘土和枯叶。
做完这一切,他深深地、最后看了一眼碑上的名字,然后站起身转身离开。
走到霍沉舟面前时,他的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,只有眼睛还残留着明显的红肿,声音沙哑:“走吧。”
霍沉舟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样子,以及眉眼间无法掩饰的颓废和疲惫,喉头发紧,最终只是沉沉地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和他一起往山下走。
两人沉默地走了没几步,下山的小路上迎面走来一个挎着篮子、穿着深蓝色棉袄、头发花白的老妇人。
老妇人原本低着头,似乎在想着心事,走近时无意中抬头瞥了一眼,脚步猛地顿住了,试探地叫了一声:“小徐?”
徐锐闻声抬起头,看清来人后,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嘴唇嚅动了几下,才发出干涩的声音:“阿姨。”
来人正是宋明芳的母亲。
自从唯一的女儿去世之后,她衰老的速度就加快了许多,背微微佝偻,脸上的皱纹深刻,眼神里沉淀着经年累月的悲伤。
“还真是你啊,你怎么突然来了?不是前段时间刚来过吗?”
徐锐抿了抿干裂的嘴唇,低声说:“阿姨,我要离开东北了,调到南疆去。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,所以临走前,再来看看明芳。”
宋母闻言,沉默了片刻,才长长地叹了口气,伸出手,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,轻轻拍了拍徐锐的手臂:“离开也好,出去散散心也好。你这孩子,这几年,我知道你心里苦,一直把自己封闭着,过得不容易。明芳她要是知道你这样,心里也不会好受的。”
“小徐啊,你这次去了外地,以后就别再给我和你叔叔寄钱了。你没说过,但我们心里都清楚,每个月那笔汇款和粮票,都是你省下来的。我和你叔叔住在乡下,自己种点菜,养几只鸡,日子能过,用不着那些。你还年轻,以后用钱的地方多,都留着自己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