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若细看——
那些彩灯的红纸褪了色,早该换了,灯下卖老妪挥袖驱赶蝇虫的动作疲惫而麻木;几个巡街的兵士挎刀走过,靴子上沾满泥泞,疲惫的眼神里,偷着一种随时准备拔刀的警惕。
假太平之下,哪能有真繁华?不过为了将日子过下去罢了。
“小心。”
秦无瑕不知何时已挡在她身前,手臂微抬,隔空推开一个差点撞上她的莽汉:“跟紧我,莫被人牵走了去…小姐。”
他重重地咬了后面二字,使这个称呼听起来有些意味不明。墨微辰脸上一红,虚张声势:“堂堂仙山之主,该当天下表率,怎的说话这样不正经?被人听了去可怎么办?”
秦无瑕只笑:“今日谁认得我们?小姐多虑了。”
他言语喊着小姐,动作却不老实,竟一把抓了她手揣在手心,不放了。
墨微辰脸上如火烧,明知帷帽之下旁人不可能看见,还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,压低了脑袋,将身子藏进他的背影里:“快走。”
秦无瑕的低笑声好嚣张。
两人走得很慢,与秦无瑕宽大的步幅毫不相衬。可墨微辰还是觉得快了,若能一直这样走下去,她希望是永远。
“每月此日,大相国寺均有’万姓交易‘。”秦无瑕边走边像当地人般同她介绍,一如十年前,少年兴致勃勃地向女孩讲起汴州:“天下奇珍汇集,连南海的珊瑚、西域的夜明珠都能见到。小姐虽不是为珍宝而去,却是否想看看,宝光灼灼、人声鼎沸?”
两人满怀期待,欣然而往,可真到了寺前广场,都愣住了。
集市确有。摊贩也多在。可放眼望去,多是卖旧衣、粗陶、草编物什的,偶尔有几个卖香烛、符纸的摊子,也门可罗雀。想象中的珠光宝气、奇禽异兽全无踪影,空气里弥漫的是旧布的霉味、廉价线香的烟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馊味。
寺门东侧搭了个简陋的粥棚,三四口大铁锅冒着稀薄的热气,已经几乎见底。棚前排着长长的队,一直蜿蜒到远处巷口。排队的人大多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沉默地挪动着脚步,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翻滚的米汤。几个老僧手持长勺,默然分粥,动作缓慢而沉重。
钟声就在这时响了。
“铛——”
浑厚悠长的梵钟声从寺院深处传来,庄严肃穆,涤荡人心。可这声音落在粥棚前沉默的人群里,却是施粥结束的信号,人群一下子乱了。
墨微辰脚步顿住,帷帽下的嘴唇微微张开。她眼角余光瞥见寺墙拐角处,两个僧人正用草席裹着一具小小的身体。那身体太瘦小了,草席一卷,几乎看不出人形。僧人动作很快,也很静默,抬着那卷草席,迅速消失在寺庙的后巷。
寒风卷过,带起地上几片枯叶。
隔着白纱,墨微辰望向那片空荡荡的墙角,轻声问:“这就是……你说的‘万姓交易’?”
秦无瑕沉默了片刻。
“时移世易。”他只说了这四个字,便转移了话题,强扯出一个笑容:“后园还有的银杏,此时银杏覆雪,枝干虬结如铁画银钩,别有一番气象。去看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