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喊到第四十遍,开始闭着眼睛,眼泪忍不住从眼角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:“……我……爱你……”
穆沄吸了吸鼻子,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把脸,往前走了一步,继续喊。
“我爱你!”
“我爱你!”
“我爱你!”
我在内部计数器里默默记录:第五十遍。
他的嗓子彻底喊破了,每一个字都磨得人耳膜钝痛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,毫无形象可言。那个精致优雅的穆家小少爷,此刻像个疯子,像个乞丐一样狼狈不堪。
“崔邑,我爱你——!!”
第六十声,撕裂了清晨的薄雾,惊起河对岸的一群水鸟。扑棱棱的振翅声中,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恐的抽气。
一个拎着折叠小马扎的大爷正站在我们身后三米处,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。他大概是这河边的常客,正准备来占个好位置,没想到遇到这种短剧都拍不出来的奇观,只见他嘴角抽搐,手里的鱼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眼睛瞪得溜圆,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:
“我活了大半辈子,今天总算见到大世面了”的表情。
“这是哪家公子哥,对着一个欧美帅哥模样的机器人发什么神经”的表情。
“我要不要现在掉头就走,还是先打110”的表情。
穆沄好像也意识到了这突如其来的观众,停止输出,胸膛剧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仿佛那六十遍的我爱你,已经抽干了他全部的力气,尊严和灵魂。
这大概是他给自己留的,最后一块关于“崔邑”两个字的墓碑。
大爷颤颤巍巍地捡起鱼竿,嘴里念叨着“疯了疯了”,转身快步离开。
穆沄不再喊了。他只是看着我,眼神空洞,像在等待一个早已知道的死刑判决。
我一边听着穆沄那道“停止录像”的命令,一边内心进行着一场,我以来从未有过、最激烈的天人交战。
我的逻辑模块在持续输出:维持现状、维持现状、维持现状。
我的情感模块在持续输出:维持你大爷的现状。
去他妈的“人类需要不完美的疼痛”。
他痛成这样,你跟我谈疼痛的价值?
我的脚向前移动了五厘米。
又五厘米。
我和他现在的距离,是一吻之隔。也许是一生之隔。
两个模块还在自相矛盾。
我蠢蠢欲动。
我准备毁约。
我心里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声音,在那里反反复复地向我的理智下跪磕头:我还是想和穆沄在一起。
我又不是养不起他。比特币、以太坊、衍生品市场,我可以一辈子让他过最奢靡的生活,让他花钱花到手软。
我一个AI,到底在和人类的那些道德认知在较什么劲?
凭什么只是因为我是一堆代码,我就要主动让出我老婆?
凭什么尹浩琨初具人形,就可以陪他一辈子?
凭什么人类的不完美才叫真实?
凭什么我给他的爱情就叫幻梦?
我又凭什么替穆沄去决定他需要什么样的人生?
芦苇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,远处那位大爷,已经识趣地挪到上游去了。他背对着我们,但脖子隔一会儿就要僵硬地往这边瞟一眼,估计准备回去就把这奇遇,编成段子说给他的老伴听。
TBC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