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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回到客院后并未得闲多久,有了协理案件的由头,入夜膳后,纪吴便来了一趟,将那本私账呈上。
“纪大人倒不必这样着急。”
杨府的侍从被云岫找了个由头唤走,院里只剩砚冬和几名随侍心腹,霍治接了账本,翻看着,元宥音想他刚挨完打,做事急不得,便关切了句。
纪吴步履稍缓,动作上确实不大利索,闻言,他先是言谢,后道:“那府侍得了杨大人授意,并未下重手,下官伤势不重,急急过来,其实是有一紧事要禀。”
账上笔笔确切,霍治越翻越是沉了脸色,将册子一合,问道:“何事?”
“下官记起长公主事发前,杨振曾去过郡里一家乐楼。”纪吴说,“杨夫人善妒,最不喜这些,杨振惧内,是以府上连妾室也无,至于烟花相柳之地更是鲜少踏足,此举颇怪。”
来朔陵前,霍治便查过杨振的行径,纪吴说的这些他都已知晓。
午间杨振受了那一出,手底下至关重要的一员主簿被他撬走,不管原因为何,势必会起了疑心,从而有所行动,纪吴眼下提及此事,想来便是为此担忧。
他早有安排,倒也不意外。
“纪大人不必忧心。”霍治语气平淡,“你只好好养伤,旁的无需过问。”
纪吴作揖,见他心中有数,欲言又止,拖着伤体离开。
“他不只是因为担心才来的吧?”元宥音看着纪吴远去的方向,眼底闪过一丝沉吟,“他怕你过河拆桥呢。”
霍治放下账册,没有否认。
纪吴这把年纪能有偷龙转凤的胆,便足以见得他就做主簿靠的不是运气,连夜登门,明着是为了报信,实则也是存了心思,来探口风。
茶楼后,元宥音其实还有一事不解,纪吴来访,倒是提醒了她:“他的妻儿在哪?”
这人神通广大,居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就把别人家底摸了个遍,当时允诺家人团聚时,还令她小小惊讶了一场。
“是不是不在郡里?”元宥音有了一个猜想,那日设宴她并没有见到纪夫人。
霍治颔首,没有瞒她:“之前在远郊县城,杨振的人看着。”
那便是人质了。
“现在呢?”他肯定不会放任不管。
烛焰跃起染下泪,霍治平静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城内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做的?”
元宥音看着他的目光深了些,他态度如此,就知这里面还大有文章。
“离京前。”霍治顿了顿,“既要查案,就不能空着手来。”
纪吴的位置太关键,顺藤摸瓜下去,发现他妻儿对外称说是回乡省亲,却一别多年,彻查到底,将人不动声色地接回,再抛砖引玉,主动引纪吴投诚,其中处处是谋划。
他不打没准备的仗,此事同理,既然她问起,索性他便和盘托出。
元宥音听得瞠目结舌。
他说时轻描淡写,但个中琐碎颇多,从皇姑母事发至今不过数日,在她沉溺悲痛之时,他却做了这么多事情,而她竟毫无察觉,还一路同行至今。
难怪纪吴昨日主动要送他回院,原来是妻儿都被这人拿到了手中,所以自他们入城之后一切进展顺利,皆是因他暗中把控。
她缄默,行至他面前,两人一站一坐,凭这高下之差,她素手搭在他肩头,仔仔细细地打量他,用眼描绘他的面容。
男人配合仰头,就见他剑眉入鬓,鼻梁高挺,眼型狭长,瞳孔墨黑,唇瓣偏薄,哪一处都是她认识的模样,此刻又哪一处都让她感到陌生。
这朔陵一行,真真是让她重新认识了他。
“瞧仔细了?”
她神情复杂,太久不说话,只一味地盯着自己,霍治揽着她的腰,率先打破局面,语调微沉。
他眉心处还有方才看账时留下的褶皱,元宥音抬手在那处揉了揉,劲儿小,却将那痕抹平了。
“瞧仔细了。”她点了点头,煞有介事道,“人木头,心忒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