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虞满则在梦中,回到了多年前的祝寿节。
那日城隍庙举行祭礼,人山人海。她和裴籍一同出门,却意外被人群冲散。她心里记着约定,一直在城隍庙门口等着,直到天降细雨,沾湿了她的发梢,她才开始有些着急。就在那时,裴籍撑着伞,穿过蒙蒙雨幕寻来了。她看到他,先是松了口气,随即又有些委屈,指着自己沾了雨丝、略显狼狈的发尾给他看,然后便抿着嘴不说话。
裴籍低声哄了她半天,耐心十足。
她还是不说话,故意别过脸不看他。
裴籍无奈:“明日给你做蟹粉狮子头。”
那是她极喜欢的一道菜,工序繁琐,他却不常做,只因某人每每都会吃积食。
虞满耳朵动了动,但还是强忍着没转回头。
裴籍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:“做两份。”
虞满终于忍不住转过脸,眼睛亮了一下,却还是矜持地没开口。
“三份。”她讨价还价。
“要积食,不可。”他摇头,带着不赞同。
“不会。”她保证。
“小满。”他唤她,语气如常
“……行吧。”她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,嘴角却悄悄弯起。
两人相携,并肩走入那渐密的雨幕之中。
然而,梦境在此时陡然转换。裴籍的身影在她身边渐渐模糊、消散,最终只剩下她一个人,孤零零地撑着一把伞,站在空无一人的雨巷里。
虞满猛地从梦中惊醒,睁开眼,望着熟悉的帐顶,怔忡了片刻。外间传来邓三娘轻柔的脚步声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:“娘,我想吃蟹粉狮子头。”
邓三娘在门外听到,连忙应道:“好,好,我这就去请山娘来做。”
“要两份。”虞满补充道。
“好,两份。”她干脆应着,又想起一事,说道,“对了,外头有位娘子找你,说是州府酒铺来的。”
虞满想起来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梦中那点怅惘压了下去,掀被起身:“就在外头吗?我这就去瞧瞧。”
“好,你去吧,我给你看着火。”邓三娘见她精神似乎好了些,也放下心来。
离东庆县十里之外的官道上,两骑骏马并辔而行。奚阙平看着身边频频回望、面色苍白的裴籍,忍不住出声道:“还走吗?再看也瞧不见人影了。”
裴籍回眸,望着前方漫漫长路:“走吧。”
奚阙平与他并驾齐驱,终究还是没忍住,问道:“何必呢?人家虞娘子都说了,不用你非得去争那宰相之位,安稳过日子也挺好。”
裴籍:“是我想给。她值得最好的。”
奚阙平闻言,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,忍不住道:“……那这话你可说错了。若论天下第一等尊贵的女子,哪里是宰相夫人?不该是皇后吗?”
裴籍终于看了他一眼,又转回去。
奚阙平连忙摆手:“我玩说笑的!你可千万别真听进去了!诶你说话啊!别真想着去造反!那可真真真真掉脑袋的买卖!”
裴籍望着官道两旁飞速倒退的枯枝,良久,才低声道:“全看她……日后想要什么。”
奚阙平:“……”我真是吃饱了撑的跟你说这个!
但他看着裴籍难掩清俊的侧影,心中也不免感叹。
他这小师弟处境确实艰难。老头子那边态度暧昧不明,看似教导,实则处处设限,分明是想将裴籍困在东庆这一隅之地,让豫章王这条血脉悄无声息地湮灭于世间。他曾经问过老头子,既然忌惮,为何不干脆杀了,何必收为学生,教他文韬武略,岂不是养虎为患?
老头子当时只是摇头,说了句:“故人之后,应宽,且容。”
奚阙平真是无话可说。
这老头子也是心魔深重,杀与不杀之间,还非要寻个两全其美的缘由,世上安得双全法?如今裴籍羽翼渐丰,岂是能轻易困住的?他如今前往浔阳旧地,何尝没有想从褚夫子布下的天罗地网中,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的想法。
这般想着,他对自己这位小师弟,倒是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。
人嘛,生于世间,总得跟这该死的命斗上一斗,才不算白活一场!
清风掠过官道,卷起尘土枯叶。两人不再言语,策马扬鞭,身影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。()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