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下到大堂,裴籍已经等候在那里。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缀,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叶纹,腰束玉带,墨发以一根青玉簪束起,通身清雅。他看到虞满时,目光明显在她新梳的发髻上停留了一瞬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两人简单地用了些清粥小菜,便一同出了门。
裴籍并未带她去什么热闹的街市,反而引着她穿过了几条安静的巷弄,最终在一处粉墙黛瓦、看起来颇为清幽雅致的宅院前停了下来。门楣不算特别气派,但用料和做工都显出不俗的品味。
“这是……?”虞满有些疑惑地看向他。
裴籍取出钥匙,打开了那扇黑漆木门,侧身让她先进。“进去看看。”
宅子不算特别宏大,但布局精巧,一进套着一进,庭院深深。
绕过影壁,是一个宽敞的前院,青石板铺地,角落里种着一株有些年头的石榴树,想必夏日里会是一片浓荫。穿过垂花门,是内院,正房、厢房、耳房一应俱全,抄手游廊连接各处,即使下雨也无须湿鞋。
最让虞满喜欢的是后园,面积不大,但引了活水,砌了一个小巧的池塘,边上设了亭子,假山错落,花木扶疏,显得格外宁静有意趣。
“你觉得这里如何?”裴籍跟在她身侧,观察着她的神色。
虞满里里外外看了一遍,越看越是喜欢。这宅子闹中取静,格局舒适,尤其是那个后园,她很中意。她指了指靠近后园的一处厢房,窗外正对着几竿翠竹和那方小池塘,说道:“我挺喜欢这处的,光线好,又安静,推开窗就能看到景致。”
裴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,看着她,语气再自然不过地说道:“那你便是这家主人了。这处,以后就按你的喜好来布置。”
虞满闻言,猛地转头看向他,又环顾了一下这明显价值不菲的宅子,眨了眨眼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,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:“……你、你发偏财啦?”
他去浔阳之后继承家产了?
裴籍道:“胡思乱想什么。不过是……有些积蓄,加之友人相助,恰好觅得此处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意有所指地看着她,“总要有个像样的家,不是吗?”
从那个清雅幽静的宅院里出来,虞满手里攥着那枚黄铜钥匙,还有些发懵。她停下脚步,仰起脸,对着身侧长身玉立的男子,又将那个问题问了一遍:“这宅子……真的就送与我了?”
裴籍垂眸看她,他唇角微扬,语气肯定:“自然。明日我便去官府,将红契过户到你名下。”
虞满却摇了摇头,指尖摩挲过钥匙齿痕,轻声道:“不急。这事儿……还得再想想。”
裴籍眉梢微挑,目光温和地落在她带着些许犹疑的眉眼间,“还有什么顾虑?”
虞满抬起眼,清凌凌的眸子直视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我觉得,这事儿,得让你好好想想。”
裴籍闻言,不由失笑,却也不多解释,只道:“走吧,再陪我逛逛这京城。”
这一逛,便更是让虞满瞠目结舌。
但凡是她在哪个摊贩前多看了一眼,无论是造型别致的泥人,还是香气诱人的糖画,或是铺子里陈列的时新绸缎、精巧首饰,裴籍下一刻便会将其买下,动作干脆利落,毫不拖泥带水。不多时,跟在他们身后的小桃手里便已捧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纸包。
虞满终于忍不住,扯了扯裴籍的袖子,压低声音道:“裴籍……你这是在报复我?”这架势,怎么看都像是在进行一种极为报复性的挥霍。
裴籍脚步微顿,侧头看她,声音压低,带着气音在她耳边拂过:“若说是呢?”
虞满耳根一热,瞪了他一眼,快走两步,决定不再对他的败家行为发表任何意见。
两人回到客栈时,远远便瞧见小桃正站在客栈门口,伸长了脖子张望,一脸焦急。
见到虞满,她立刻小跑着迎上来,也顾不得行礼,便急急道:“娘子!您可算回来了!方才来了好几拨人,送来了好多东西!都堆在咱们房里了!”不会出了什么事吧。
虞满脸上不禁有些发热,心虚地笑了笑,强行解释道:“哦,那些啊……都是我瞧着喜欢,买的。”
小桃“哦哦”了两声,乖巧地点点头,但想到方才装着昂贵徽墨的锦盒,心里却忍不住噼里啪啦地算起了小账:这一个盒子就得好几两银子吧?娘子今日这是……把食铺半月的盈利都花出去了?小姑娘看向虞满的眼神里,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对败家行为的懵懂担忧。
虞满被她那小眼神看得更加不自在,忙将手里的东西也塞给她,然后对裴籍道:“你,跟我到这边来说话。”她指了指客栈旁边一株僻静的老槐树下。
走到树下,虞满先是上上下下、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裴籍一番。她蹙着眉,语气严肃地问道:“裴籍,你老实告诉我,你是不是……又做了什么不太好的事?”
裴籍迎着她审视的,语气平稳: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没有?”虞满不信,“那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