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籍随着人流缓步而行,脑中却在反复思量今日种种。
正思忖间,一名身着浅绯色宦官服、面白无须的年轻内侍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侧,低声道:“裴探花,陛下有请,请随奴婢往章德殿一行。”
裴籍脚步微顿,侧目看去,认出这是少帝身边近侍之一的何朱。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微微颔首:“有劳公公引路。”
何朱做了个请的手势,引着裴籍拐入另一条较为僻静的宫道。两人一前一后,步履轻缓,沿途遇到几队巡逻的禁军和往来宫人,皆垂首避让。
章德殿位于皇宫东侧,是少帝日常批阅奏章、接见近臣之所。殿前庭院开阔,植有几株柏树。
何朱在殿门外停下,躬身道:“裴探花稍候,容奴婢通禀。”
不多时,殿内传来少帝清越的声音:“宣。”
裴籍踏入殿中。章德殿内陈设简洁而不失庄重,迎面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御案,案上整齐叠放着奏章文书,笔墨纸砚井然有序。两侧书架高及殿顶,陈列着经史子集各类典籍。
少帝并未坐在御案后,而是站在西侧窗边的画案前,手持一支细毫,正专注地描绘着什么。听到脚步声,他未抬头,只淡淡道:“裴卿来了?过来看看朕这幅画。”
裴籍依言上前,在距离画案三步处停下,目光落在宣纸上。
画的是寒梅图。
数枝老梅自画面左下角斜伸而出,枝干虬劲如铁,墨色浓淡相宜,将梅树历经风霜的苍劲刻画得入木三分。枝头梅花或含苞,或初绽,或怒放,用极淡的朱砂点染,在一片墨色中透出凛冽的生机。画面右上角留白处,已题了两句诗:“冰姿不怕雪霜侵,羞傍琼楼傍古岑”。
画功老到,气韵清雅,绝非一朝一夕可成。
裴籍看罢才道:“陛下笔力遒劲,墨韵生动。梅枝如铁,见风骨;梅花似玉,显清姿。”
少帝闻言,终于搁下笔,抬眸看向裴籍。烛光下,少年天子的面容少了几分白日的庄重,多了些许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气息。他唇角微扬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:“裴探花不愧是今科探花,评画如评文,人亦是如文章,字字珠玑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夸赞,语气也温和,可裴籍却能感到试探。他立即后退一步,躬身道:“臣妄议御笔,言辞不当,请陛下恕罪。”
“哎——”少帝摆了摆手,绕过画案走过来,亲自虚扶了一把,“朕不过是与你说笑两句,何必如此拘礼?起来吧。”
裴籍顺势直起身。
这位年少的天子,白日里在琼林宴上沉稳持重,此刻私下相处,却又流露出几分随性,真真假假,让人难以捉摸。
少帝走回御案后坐下,示意裴籍也坐。待宫人奉上茶点退下后,他才再度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:“裴卿可有字?”
“回陛下,臣师长曾为臣取字‘观祯’。”
“观祯……”少帝轻声重复了一遍,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叩,“观天地之祯祥,察人事之休咎。好字。既然已有师长赐字,朕便不越俎代庖了。”
他端起茶盏,掀盖轻拂茶沫,似是随口问道:“家中还有何人?父母可都安好?”
裴籍一一答了,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——涞州东庆县人士,父母皆是白身。
少帝听得仔细,不时颔首,末了叹道:“寒门出贵子,更见不易。裴卿能有今日,除了自身勤勉,师长教诲想必也功不可没。不知师承哪位大儒?”
裴籍神色不变,答道:“臣启蒙于村学,后得山青书院山长陈公指点经义文章。陈公名讳上明下德,乃是景和十八年的举人,学问渊博。”
少帝似乎只是随口一问,听了答案后便不再深究,转而道:“今科进士的授官文书,这几日便会下达。按惯例,一甲三名皆入翰林院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看向裴籍,“朕有个想法,想先听听你的意思。”
裴籍心中一凛,面上越发恭谨: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国史自先帝朝后期便疏于修撰,至今已逾十载。史料堆积,亟待整理编修。”少帝缓缓道,“朕打算重启国史馆,择才学之士入馆修史。你文章功底扎实,见解不俗,待授官后,便跟着齐学士历练一番。如何?”
齐学士——齐慎,翰林院侍读学士,从五品。裴籍记得此人,更重要的是,此人乃是当朝郑相的门生。
他瞬间洞悉——少帝是在拉拢他,借郑相门生来领他入朝。
这番安排,可谓用心良苦。
裴籍立即起身道:“臣蒙陛下不弃,竭尽驽钝,以报君恩。”
“好,好。”少帝面露满意之色,抬手让他起身,“修撰国史虽看似繁琐,却是能磨砺心性。望你莫负朕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