繁星嵌入夜幕,薄薄云层随风而散。
熊砚立在园舍之外的空地仰头望天。
风吹云动,衬得星子似在摇动。
“虚宿八星大亮,世道要乱了。”何暮青从半坡山道走下,沉声说道。
蝗虫已离去了两周,现下是五月中旬了。但熊砚等人谁也无法离开。山下的村中,不时涌现自北方南下而来的饥民。去年初冬,突然下令加重的赋税,大凉国的百姓存粮全被官府强行征收。紧接而来的是天降大雪,下了整整一个冬季,冻死不少人。
等到开春,春雨不至,烈日当空,河道水位一日浅过一日,直到河床干裂,人们凿井不见水,旱灾爆发。
原本饥荒没那么快爆发,但久旱必蝗。承平日久的百姓已经不再记得灾荒年景的事。成群的蝗虫突至不仅将栽种在田中秧苗吃尽,还将即将减产收获的作物全部吞吃。
“何大匠,天上的星和地上的事可没关系。”熊砚侧头看向老人,“大凉百姓是被大凉官府逼得无路可走,明明可以放粮救灾,但却任由百姓吃蓬草、树皮,直至到吃石粉活活胀死。不南下,就只能等死。大荔官府面对大凉灾民,只堵不疏,灾民成倍增长,冲垮关卡,流窜进大荔烧杀劫掠,是必定的局面。”
“慎言!熊娘子。”何暮青抖着脸,高声道。他四处张望,像是在沉寂的山川树木中,会隐藏无数双眼睛耳朵窥探他们的对话。
“谁能听见我的话?”熊砚面带嘲意冷冷回道,“知县大人在流民来之前,就已悄悄离去,带走了自己搜刮的民脂民膏。县里早乱成一团了,哪还有什么官会来穷乡僻壤,听了我说的话,要来抓我下狱治罪!”
蝗虫离去后,山中的鸟声虫鸣也近无,但这或许跟不少人上山捕鸟抓虫有关。也曾有过三四群流民靠近园舍,但全被上官诘一人解决。这两三日倒是没人再敢靠近。
可下山前往南沙城却是万万不能了,偏僻的乡村尚且被流民入侵,那大城市的情况可想而知,旅程的艰险程度倍增。
熊砚明白何暮青对官方的恐惧,他一生的事业、亲子皆因一次触怒官方的行为而被毁。熊砚也怕,她这具身体背负的沉重过往,已经摧毁了上官府。
但她怕,却不愿意屈服。这是她执意去往南沙城的原因,她要前往大荔的最南端,抓住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——重开的南沙港。
上官诘从暗处中现身,走到两人身前:“今夜又有一群流民上山了,他们人数比之前要多上不少,我还看到了藏在人群中的刘大。嫂子,如果人数再增加,我们必须要走了。”
“什么?刘大也在?”熊砚惊讶不已。
“经过今夜一事,他们或许会安分几日。”上官诘将为首的两三人用剑挑伤,飞溅的鲜血,恐怖的伤口再加上他满是煞气的模样,剩下的人丢下受伤的三人逃走了。
他不想熊砚追问其中细节,视线落在何暮青身上,“你要跟我们走吗?你不走,我们会留下够你吃上三月的粮食,但你或许会被他们杀了。”
何暮青脸色发僵,“那我的……”
“放心,你的瓷泥不能吃,你堆在房里的瓷器也不能吃,他们要来也没用。”
“我再想想罢。”
熊砚和上官诘视线相交,而后错开。
等到何暮青回房后,熊砚找来了钱大郎,让他明天再下山一趟,查看山下各村、镇上情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