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重新拿起汤匙,舀起一勺甜汤,送入口中。
这一次,他细细地品味着那清甜的滋味,仿佛要将其中的暖意与那份遥远的理解,一并融入四肢百骸。
瑶姿见他如此,知道话已带到,王爷也已听进去了。
那盅冰糖雪蛤汤见了底,几样精巧的点心也去了大半。
易子川吃得并不快,每一口都像是在细细咀嚼,又像是在借这温热的食物,平复胸中翻涌的潮汐。
胃里踏实了,那股从四肢百骸透出的、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疲惫,似乎也被驱散了几分。
书房里甜香未散,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孤长,却不再像先前那般僵硬。
他放下手中的银匙,瓷碟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目光扫过空了的碗碟,又抬起,看向安静侍立在一旁、并未催促的瑶姿。
“回去告诉夏小姐……”易子川开口,声音比之前更平稳了些,虽然依旧带着倦意,但那股沉郁的低气压明显缓和了,“我无事。让她不必挂心。”
这话说得简单,甚至有些生硬,不像是感谢,更像是一句交代。
但瑶姿跟在他和夏简兮身边日久,自然听的明白。
瑶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认真点头:“是,属下一定把话带到。”
她顿了顿,随后走上前,收拾桌上狼藉的碗碟。
很快,瑶姿差收拾好了东西,
而此时的易子川,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回案头堆积的文书上,虽未立刻提笔,但姿态已恢复了处理公务的模样。
她不再多言,再次福身:“那属下,先告退了,王爷也请早些安歇。”
见易子川几不可查地颔首,瑶姿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,如同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合拢了房门。
她没有走正路,而是身形一闪,再次融入廊下的阴影与庭院的老树虬枝之间,几个起落,便消失在大理寺森严的屋脊之后,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疾掠而去。
此时此刻的将军府内,大部分院落都已熄了灯,只有主院一侧,夏简兮所居的“清晖阁”厢房里,还透出晕黄的灯光。
瑶姿熟门熟路地避开夜间巡逻的府兵与暗哨,如同暗夜中的狸猫,轻盈地落在清晖阁后院的窗下。
她略微整理了一下因疾行而略有凌乱的衣襟和发丝,这才抬手,极轻地叩了叩窗棂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立刻传来夏简兮平静的声音,似乎一直在等待。
瑶姿推开虚掩的窗户,灵巧地翻入室内,反手又将窗户关严,阻隔了夜风的侵入。
室内暖意融融,角落的炭盆里埋着银霜炭,散发着持续而温和的热力。
夏简兮并未就寝,她只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色软缎寝衣,外头松松披了件莲青色绣缠枝梅的薄绒斗篷,此刻正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软榻上。
榻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盏琉璃罩灯,光线柔和,照亮她手中握着的一卷书,也映出她沉静的侧脸。听到动静,她放下书卷,抬眸看向瑶姿,眼中带着清晰的询问,并无睡意。
“小姐,我回来了。”瑶姿走到近前,将手中那个已经空了的藤编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圆凳上。
“可还顺利?”夏简兮坐直了些身子,目光在瑶姿身上一扫,见她气息平稳,衣衫整齐,心下先安了三分。
“还算顺利。”瑶姿点头,在夏简兮面前,她的神态比在大理寺时放松了许多,带着熟稔的回禀语气,“大理寺守卫虽严,但摸进去不难,王爷一个人在书房里,瞧着脸色是不大好,很疲惫,心情似乎也有些沉。”
夏简兮并不意外,今日一早她便得了消息,大理寺抄了叶府,想必,案子已经定下了。
瑶姿回忆着易子川初见时的模样,斟酌着用词:“不过,我把食盒送进去,把小姐让带的话说了,王爷听了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……把那盅甜汤和点心都慢慢吃了。”
“都吃了?”夏简兮倒是有些诧异。
“是,都吃了!我瞧着,王爷用过之后,气色和心情……像是都好了些,临走时,王爷还让我带话回来!”瑶姿抬眼看向夏简兮,“王爷让我告诉小姐,他无事,让你不必挂心。’”
夏简兮静静地听着,当听到易子川肯吃东西,并让人带回这样的话时,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如释重负的微光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仿佛一块悬着的石头悄然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