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夫人掩口轻笑,也不戳破他,只挽了他的手臂,柔声道:“老爷,我们也该准备准备,晚些时候的祭礼了。”
府门外,马车早已候着。
夏简兮被听晚扶着上了车,坐定后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肩上柔软温暖的披风绒毛,眼底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,一圈圈,盈盈地漾了开去。
车轮滚动,向着约定的方向,向着这漫长节日里,独属于她的一份隐秘期盼,轻快驶去。
马车辘辘驶离将军府所在的安宁地界,渐渐汇入京城下元节渐次苏醒的脉络之中。帘外市声,隔着锦缎,已隐约可闻。
夏简兮端坐车中,指尖却像有了自己的主意,悄悄将侧窗的绸帘揭开窄窄一道缝隙。
天光与声浪便一同涌入这方小小的香的天地。
长街两侧,朱门商户的檐下已悬起各色灯笼的骨架,蒙着素绢或细纱,等待夜色为它们注入光彩。
卖香烛元宝、五彩寒衣的摊子比肩接踵,摊主拖着悠长的调子吆喝,混着主顾的还价声,空气里浮动着纸钱与线香特有的、微呛的芬芳。
更多的,是那些临时支起的小食摊子,蒸笼掀开时白雾轰然上涌,裹着糖炒栗子焦甜的香、桂花糕清糯的甜、热腾腾酒酿圆子那微醺的暖意,丝丝缕缕,无孔不入地漫过来,将深秋清晨的清寒驱散殆尽。
而最惹她凝眸的,是那满街流动的、鲜亮的颜色与笑意。
下元解厄,亦是人间的佳节。
三五成群的少年人,穿着崭新的杭绸直裰或簇新的箭袖袍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或许提着一盏竹骨初成的鲤鱼灯,或许捧着油纸包得方正、渗出点点糖油的点心,步履轻快,说笑声清朗如击玉。
而另一侧,清亮年少的女子也手挽着手往欠揍,她们的裙裾是秋香、水绿、海棠红,比往日鲜艳了不止一分,鬓边绢花或绒花微微颤着,执扇半掩的容颜后,眼波流转间,是比灯火更亮的粲然光彩。
还有那些总也安静不下来的孩童,举着憨态可掬的兔儿灯、玲珑剔透的荷花灯,泥鳅般在人群腿间钻来钻去,身后是娘亲又爱又嗔的呼唤……
到处都是蓬勃的生气,空中漾着一种轻快的、微醺般的喜悦。
那些年轻的面孔上,没有深宅的规行矩步,也无朝堂的思虑沉沉,只有属于佳节、属于年少、属于相伴同游的最简单的欢愉。
夏简兮静静望着,那一道帘隙仿佛连通了两种温度。
外头是滚烫的、喧嚷的人间烟火,里头是她怀里揣着的、一份隐秘而温热的期待。看着那些并肩的身影,那些自然流露的亲昵与快乐,她心上那点因赴约而生的细微颤栗,不知不觉被这浩**的世俗欢愉抚平、浸润。
不多时,他们一行人便到了。
马车缓缓停稳。
马车停稳在河畔石舫附近。
夏简兮心里揣着事,又带着几分出门的雀跃,车厢帘子一掀,外头湿润的河风伴着隐约的喧嚣涌进来,她也没细看,只当是到了地方头,便习惯性地将手朝车辕旁一伸。
下一瞬,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腕。
那手心微凉,力道却恰到好处,稳定而可靠。
夏简兮自然而然地借力,低头提裙,小心地探身下车。
鞋尖刚触及实地,站稳身形,她下意识抬头,目光顺着那只扶她的手向上望去,映入眼帘的,是一角雨过天青色的衣袖,布料是极好的杭绸,袖口绣着疏朗的云纹,再往上,是一只骨节分明、手指修长的手,正稳稳托着她的手腕。
夏简兮心头一跳,倏地抬眼。
暮色溶溶,岸边初上的灯火在他身后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。
易子川就站在一步开外,微微倾身保持着扶她的姿势,垂眸看着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,唯有那双眼,在渐浓的暮色里,显得格外深,也格外静。
他什么时候过来的?
夏简兮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,指尖无意识地微微一缩,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他掌心那不同于时薇的,略显粗糙的触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