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在这炙热的主流声浪之下,总有些细小的,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议论,如溪流底部的暗涌,汩汩冒出。
“咦?这架势瞧着……怎地少了些热闹?”一个挎着竹篮、鬓角簪了朵绒花的妇人,努力踮着脚尖,扯了扯身旁熟识的豆腐西施的袖子,声音压得低,却掩不住好奇,“俺娘家侄女上月出阁,那新郎官叫门叫得嗓子都劈了,红包塞了一箩筐,里头小姐妹笑闹着堵门的声儿,隔两条街都听得见!怎地到了王爷王妃这儿……”
“老嫂子,您细想想,那轿子里坐的是谁?护国将军的独女!那马背上坐的又是谁?是当今摄政王,天子见了都要尊一声‘皇叔’,执掌着半壁江山生杀予夺的人物!谁敢去堵他们的门?”身旁一个老者冷声说道。
一番话说得周遭几个竖起耳朵的百姓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称是。
然而,恰在此刻,一声笑声响起:“抢红包喽!!!”
无数用鲜艳欲滴的红纸紧紧包裹、方方正正、沉甸甸的小锦囊,从街道两侧几处看似寻常的阁楼窗口、从一些挤在人群里“看热闹”的健硕汉子怀中、甚至是从那两列肃然护卫的指缝间,被人用巧劲奋力抛洒出来!
那不是零散的铜钱,而是精心备下的“红包”!
红纸在阳光下耀眼夺目,划出无数道流火般的光痕,密密麻麻,劈头盖脸地向着欢腾的人群坠落!
“红包!是真红包!”
“老天爷!快!沾沾王爷王妃的天大喜气!”
“给我留一个!哎哟,别挤!”
方才那点因敬畏而生的距离感,被这实实在在、触手可及的“喜气”砸得粉碎!
人群轰然炸开,笑声、叫声、惊呼声、铜钱在锦囊中碰撞的哗啦声,交织成一片无比鲜活滚烫的声浪。
男人们笑着蹲下身去捡,妇人们顾不得矜持伸手去够,孩子们更是像一群群灵巧的雀儿,在大人腿缝间穿梭争抢,小脸兴奋得通红。
整条长街,霎时间变成了一个欢乐的、充满生气的海洋,每一朵浪花都洋溢着最质朴的喜悦。
“哈!定是夏家军里那些杀才想出的鬼主意!打仗时脑子没见这般灵光!”
“王府的亲卫也不遑多让啊,瞧那手劲,扔得又远又准!”
“好!好得很!这才是真正的普天同庆,与民同乐!”
就在这漫天红云纷坠、万人俯首笑闹之中,那鸾轿,那骏马,向着前方那沐浴在庄重日光下、静候佳偶的皇家府庙,平稳驶去。
很快,车驾就在一处铺满红毡的地方,易子川搀扶着夏简兮下车,看着她的眉眼,满是温情。
红毡的尽头,是皇家府庙那扇沉重的、镌刻着繁复云纹与瑞兽的朱漆大门,此刻已全然洞开。
门内,光线略暗,却自有一种庄严肃穆的威仪弥漫出来,与外界的喧腾鼎沸形成了奇异的对比,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,隔开了红尘喧嚣与礼法圣地。
易子川脚步微顿,握着夏简兮的手紧了紧,似在给予她无声的支撑,随即,牵着她,稳稳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府庙内部,空间轩敞,梁柱高耸。
历代先皇与有功王侯的牌位静静矗立在层层神龛之上,缭绕着淡淡的、经年不散的檀香。今日为婚礼特设的喜堂,便设在正殿中央,既不失庙堂的庄重,又因四处悬挂的红绸、双喜字以及燃烧如炬的龙凤喜烛,而融入了人间婚庆的炽热与欢喜。
礼部尚书早已肃立喜堂主位之侧,皇帝端坐于特设的御座之上,太后和宋太妃落座于下手,眼中带着笑意,夏茂山与易夫人,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宗室耆老、朝廷重臣,分列两侧,见证此礼。
乐声在二人踏入殿门时,转为庄严舒缓的雅乐,编钟清越,管弦和鸣。
“新人至!跪……”
易子川与夏简兮立于铺着厚重锦垫的拜位前,两人各自整理袍袖裙裾,然后,缓缓屈膝,并肩跪了下去。
红色袍角与红色嫁衣在锦垫上铺陈开来,如同两株依偎而生的嘉木。
“一拜天地!”
二人转向殿外苍穹方向,深深叩首。
这一拜,谢天地孕育,赐此良缘。
“二拜高堂(君亲)!”
转身,面向御座上的皇帝和宋太妃,以及侧首的夏茂山夫妇。
“夫妻对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