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姑姑没有否认,她只是微微欠身,语气依旧温和从容,甚至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欣慰:“是,以天下百姓为祭,祭奠我的太皇太后!”
易子川的牙关猛然咬紧,脸颊的肌肉微微**。他盯着那张苍老的脸,盯着那双明亮的眼睛,盯着那弯起的嘴角,他恨不得咬碎牙齿。
“北狄人!”易子川一字一字道,声音沙哑而低沉,“是你召来的?”
柳姑姑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苍老而沙哑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痛快。
“贫尼一个出家之人,哪里召得来北狄十五万铁骑?”她摇了摇头,望着易子川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,几分慈爱,“王爷误会了。”
易子川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她。
柳姑姑往前走了两步,跨过门槛,站在正殿外的台阶上。阳光落在她灰白的僧袍上,落在她苍老的面容上,却照不进她眼底那一片幽深的暗影。
“贫尼只是给北狄人送了封信。”柳姑姑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告诉他们,大宋的精锐尽在西北,雁门空虚,汴京空虚,皇帝身边,只有一群只会阿谀奉承的废物。”
易子川的呼吸一滞。
柳姑姑唇角弯得更深了一些,眼底满是笑意:“顺便告诉他们,摄政王易子川和手握重兵的护国将军夏茂山,如今在汴京,忙着办喜事,没空去边关。”
风从山谷间呼啸而过,吹得老槐树的枝叶簌簌作响。
易子川一动不动地站着,眼底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,最终只剩下冰冷的寒潭。
他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,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“你知不知道!”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“北狄人破城之后会做什么?”
柳姑姑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“他们会屠城。”易子川一字一字道,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“男人杀光,女人掳走,孩子活活摔死,他们会放火烧掉房屋,毁掉田地,让那片土地十年都长不出庄稼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沉,沉得像压着千钧重担:“云州三万百姓,朔州两万,应州一万八千户。六七十万条人命,你一封书信,就把他们送进了鬼门关。”
柳姑姑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波动。
许久,她抬起头,望着易子川,嘴角依旧是那抹淡淡的笑意。那笑意里没有愧疚,没有悔恨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。
“王爷说得是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可当年,太皇太后死在冷宫里的那天,有没有人替她算过人命?”
易子川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柳姑姑继续道:“那个小畜生登基之后,杀了多少叶家的人,王爷知道吗?叶家上下三百余口,加上旁支、门客、仆从,足足一千多人,他们被砍头、被流放、被活活打死,那些人的命,又该怎么算?”
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可眼底却渐渐泛起血色。
“王爷说云州三万百姓,可王爷知不知道,太皇太后死的时候,身边一无所有!”柳姑姑的眼眶终于红了,可那笑意却更深了。
“这天下,本来就是叶家的。太皇太后忍了一辈子,替叶家挣来这个天下。可那个小畜生,他踩着叶家的尸骨坐上了龙椅,他以为他赢了。”她望着易子川,眼底满是疯狂的笑意,“可他忘了,这世上,不是只有刀剑才能杀人。这天下,纵然不是我家娘娘的,也断然不会让那个小畜生坐稳了。”
易子川死死盯着她,盯着那张苍老的、疯狂的、满是笑意的脸。
他想起了云州,想起了那些素未谋面的百姓,想起了那些被屠戮的城池,想起了那些惨死在刀下的妇孺。
他想起了自己身上的职责,想起了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,想起了边关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。
他恨不得咬碎牙齿。
可他知道,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,转过身,大步走向战马。
“孟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