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日。”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“朕至今还记得,皇叔为了求娶这位夏小姐,情愿做赘婿,更是被夏将军打的半死,皇叔多年不近女色,最后却拜倒在了夏小姐的裙下,想来也是两心相许,不远辜负!”
易子川微微垂眸,不曾说什么。
皇帝他转过身,面对着殿内所有人。阳光从高窗透进来,落在他年轻的脸上,照亮了他眼底那一片幽深的暗潮。
“夏将军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你若是带着两万大军投了北狄,你留在汴京的夫人怎么办?你夫人今年也四十了吧?她一个妇道人家,没有丈夫护着,能活几天?”
夏茂山的脸色变了。
皇帝转向易子川:“摄政王,你若是把粮草送给了北狄人,让夏将军在边关当了他的儿皇帝,夏家的这位小姐,诰命的摄政王妃,她是该跟着她爹去北狄当公主,还是该留在汴京,等着被满门抄斩?”
易子川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皇帝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脸上来回扫过,那目光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,可落下的那一刻,却像一座山:“你们觉得,他们这样的人,会把妻女往火坑里推吗?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那寂静像是凝固了一般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王归臣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皇帝转过身,走回御阶,一步一步,靴声橐橐。他在御座前站定,没有坐下,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。
“主帅,由夏茂山担任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不容置疑,像刀劈斧凿,“今日点兵,明日启程,开赴雁门关,朕给你三百匹御马,日夜兼程,五日之内必须赶到!”
夏茂山单膝跪地,膝盖撞在金砖上,一声闷响:“臣,遵旨!”
“粮草之事。”皇帝的目光落在易子川身上,“由摄政王易子川与江一珩共同押运。”
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江一珩缓缓走了出来:“臣在!”
皇帝看着他:“江一珩,你与王爷,带三千禁军,护送达粮队伍。沿途关隘,但凡有敢阻拦的,有敢拖延的,有敢阳奉阴违的,一律以通敌论处,先斩后奏!”
“遵旨!”
皇帝的目光最后落在易子川身上,那目光很深,像是要看进他的心底。
“摄政王。”
易子川上前一步:“臣在。”
“你岳丈的命,边关两万将士的命,还有云州、朔州、应州那几十万死去的百姓,都押在这批粮草上了。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,可那落叶落下的时候,却砸得人心口发疼,“朕把粮草交给你,你把它安安稳稳送到雁门关,能做到吗?”
易子川抬起头,迎着皇帝的目光。
良久,他单膝跪地,膝盖撞在金砖上,与夏茂山并排跪在一起。
“臣,定不辱命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挥了挥手:“都退下吧!该准备的准备,该出发的出发,明日卯时,朕亲自送你们出城。”
众人跪安,鱼贯退出紫宸殿。
就在所有人都要离去的时候,皇帝突然开口:“摄政王,夏将军且留一步!”
众人退去后,紫宸殿空了下来。
空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易子川和夏茂山还站在殿中,看着那一道道背影消失在门外,听着那杂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直到什么也听不见了,只剩下窗外的风声,呼呼地灌进来,吹得御案上的奏折哗啦啦翻动。
皇帝没有动。
他还站在御阶之上,背对着他们,面对着那张空****的御座,他的肩膀微微塌着,不像方才那样挺得笔直,他的手垂在身侧,不像方才那样紧紧攥着;他的呼吸很轻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像一个刚打完一场硬仗、浑身力气都被抽空的人。
易子川和夏茂山对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碎声响,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,能听见他们自己的心跳。
不知过了多久,皇帝动了。
他慢慢转过身来。
那一瞬间,易子川看见了那张年轻的脸上,方才被怒火和威严掩盖的疲惫,眼眶泛着青黑,眼底布满血丝,嘴唇干裂起皮,连脸色都比平时白了几分,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,是熬了太久没睡、又强撑着发了半天火的苍白。
他才十九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