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脸上有疲惫,有担忧,有愧疚,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压着。他刚从皇宫出来,刚见过陛下,刚接下那九死一生的差事,他明日就要走了,去那千里之外的边关,去那刀光剑影的战场。
她昨日才成为他的妻。
今日,就要送他走。
可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摇了摇头。
那摇头的动作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发梢,可那轻轻的一摇里,有千言万语,我不怪你,我明白你,我知道你必须去,我等你,而后她转过头,看向站在一旁的夏茂山:“父亲。”
夏茂山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自己的女儿,他的眼眶也有些红,可他是将军,是主帅,他不能在女儿面前落泪,昨日,他亲手把女儿交到易子川手上,看着她穿上嫁衣,看着她拜堂成亲,今日,他就要走了,去那更远更险的边关,去那尸山血海的战场。
夏简兮看着他,看着这个她从小敬仰的父亲,他的脸上有风霜,有疲惫,有决绝,有太多太多的东西,她走上前,拉住夏茂山的手。
那双手她从小拉到大,小时候父亲教她写字,就是这双手握着她的;后来父亲去边关,每年回来一次,她每次都要拉一拉这双手,确定父亲平安。
昨日,这双手把她交给了另一个男人。
今日,她又拉住了这双手。
“父亲,王爷。”她松开手,退后一步,目光在父亲和夫君脸上扫过。她的声音平稳,平稳得让人心里发酸,“我与娘亲,已经为你们备好行囊了。”
易子川一怔。
夏简兮继续道:“换洗衣物、干粮药材、护身的软甲,都备好了。父亲常年在边关,缺什么我原不知道,问过娘亲才备齐的,王爷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着易子川。
“王爷头一回去边关,我不知道那边有多冷,不知道那边缺什么,问了好些人,才勉强备了一些。若是不够,到了那边再添置。”易子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想起这半天里自己在做什么,在皇宫,在朝堂,在跟陛下和群臣商议那些军国大事。而她呢?她在家里,昨日才刚成亲,今日就听到夫君要赴边的消息。她没有哭,没有闹,没有跑来质问他“昨日才成亲今日就要走”,只是默默地,替他把行囊备好。
夏夫人走上前,拉住夏茂山的手,那只手她拉了三十一年,从青丝拉到白发,从少年拉到如今。
“别站着了。”她的声音也有些哑,却努力平稳着,“还早,先去用晚膳吧。你们明日要走,好歹……好歹吃顿好的。”
夏茂山看着她,看着这个跟了他三十一年的女人。她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,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,她的手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光滑。可她还是他的夫人,还是那个在汴京等他回来的人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吃饭。”
晚膳摆在花厅里。
四菜一汤,比平日里简单,可每一样都是易子川和夏茂山爱吃的,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时蔬、拌三丝,外加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。
四个人围着圆桌坐下。
没有人说话。
易子川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,肉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,是他平时爱吃的味道,可今天吃在嘴里,却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。
夏茂山端着碗,一口一口扒着饭,眼睛却时不时看向对面的夏夫人,夏夫人低着头,小口小口地喝汤,不看他。
夏简兮坐在易子川身边,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,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,那碗饭半天也没见少。
这是他们的新婚第一日。
本该是浓情蜜意的时候,本该是耳鬓厮磨的时候,本该是她依偎在他怀里,听他说那些山盟海誓的时候,可他们只是沉默地坐着,沉默地吃着这顿不知还有没有下一顿的饭。
良久,夏茂山放下碗,看着自己的夫人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化成一口气,长长地叹了出来。
那一声叹息,把所有的沉默都叹了出来。
晚膳用完了。
夏夫人站起身,拉住夏茂山的手:“走吧,去看看你的行囊,还缺什么没有。”
夏茂山点了点头,跟着她往外走。
易子川点了点头。
夏茂山收回目光,跟着夫人走了,花厅里只剩下易子川和夏简兮。
丫鬟们悄无声息地进来,把碗碟收走,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。烛火在灯台上跳动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。
夏简兮站起来:“王爷,我送你回房。”
易子川也站起来,看着她,烛光里,她的脸还是那么白,眼底的红还没褪尽,可她的嘴角,还是努力弯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