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打了二十三年仗,比谁都清楚飞狐峪是什么地方。
那是埋人的地方。
“摄政王呢?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拔得帐中众将心里一颤,“易子川呢?!”
“摄政王……摄政王被围在山谷里,生死不明!”那报信的兵卒浑身发抖,跪都跪不稳,身子直往一边歪,“江大人带着人拼死杀出一条血路,派人来报信,让将军想办法……江大人说,让将军务必守住雁门关,千万不能乱了阵脚……”
“放他娘的屁!”王科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马扎,那马扎飞出去,砸在帐幕上,弹回来,滚了两滚,“老子兄弟被围了,让老子守住?!守个鸟!”
“江将军说了,”那兵卒拼命磕头,额头砸在地上,砰砰响,“江将军说,粮草没了可以再筹,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……让将军千万以大局为重……”
夏茂山霍然起身。
那动作太猛,带得面前的案几都翻倒在地。舆图散落一地,铜镇纸滚出去老远,烛台倒了,烛火灭了,帐中陡然暗了下来。
“大局为重?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刀子一样,一字一字剜进每个人心里,“我打了一辈子仗,守了一辈子边关,忠了一辈子君……现在让我看着自己的女婿被围,什么都不做?”
他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来人!”
帐外亲兵应声而入,四个精壮的汉子,甲胄齐全,手按刀柄。
“点兵!三千精骑,随我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帐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这一次,马蹄声更急,更密,像是有大队人马正在靠近,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。马蹄声中,隐隐还有铜铃声,那是禁军马匹上系的铃铛,只有京城来的大人物才有。
紧接着,一个尖细的嗓音在帐外响起,又高又尖,像刀子刮在玻璃上:
“圣旨到……!”
帐中众将面面相觑。
王科的脸涨得通红,拳头攥得咯咯响;郑大牛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鼓起两道肉棱;钱豹子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
夏茂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那眉头一拧,整张脸都变了,变得像一块生铁,又冷又硬。
他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甲,那衣甲上的铁片哗啦作响。然后他大步向帐外走去,步伐沉稳,一步一步,踏在地上,咚咚有声。众将紧随其后,甲叶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帐外,风更大了。
沙尘扑面而来,打得人睁不开眼。昏黄的月光下,一个穿着内侍服饰的人正从马上下来,动作慢悠悠的,透着股子拿腔拿调的劲儿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禁军,清一色的玄甲,手按刀柄,站得笔直。
那人瘦瘦小小,脸色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,下巴上光溜溜的,一根胡茬都没有,一看就是宫里头的人。他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袍子,袍角绣着金线,在月光下闪闪发亮。他下了马,也不急着往前走,先整了整衣襟,又掸了掸袖子,这才抬起头来。
他见夏茂山出来,也不等夏茂山行礼,便尖着嗓子道,那声音又尖又细,像是被人掐着脖子:
“夏茂山接旨……!”
夏茂山单膝跪地。身后众将齐刷刷跪倒,甲叶哗啦作响,膝盖砸在地上,闷闷的一阵响。
那内侍从怀里掏出圣旨,黄绫裱褙,卷得整整齐齐。他双手捧着,展开来,清了清嗓子,念道:
“皇帝诏曰:边关战事紧急,然粮草断绝,难以支撑。为保万全,着夏茂山改攻为守,固守雁门关,不得贸然出击。待粮草筹措完毕,再行计议。钦此。”
风从北边吹过来,吹得那内侍的袍角猎猎作响,吹得圣旨的黄绫哗啦哗啦抖个不停。
夏茂山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低着头,盯着地上。地上是冻硬的土地,干裂出一道道口子,月光照上去,照出一片灰白。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一道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