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烛火重新点起来了,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脸上的沟壑,照出他眼角的细纹,照出他灰白的胡须。那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没有焦急,只有一种极深的……平静。
那种平静,比愤怒更可怕。
他抬起头,看着帐中那十几员大将,看着那一张张跟随他多年的脸。王科、郑大牛、钱豹子,每一个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每一个人都跟他喝过血酒,发过誓:同生共死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,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墙上,“三军集合,今夜子时,随我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然后他一字一字道:
“杀回去。”
众将齐刷刷跪倒,甲叶哗啦作响,膝盖砸在地上,沉闷的响声震得烛火都晃了晃。
“遵命!”
那声音齐刷刷的,响彻大帐,震得帐幕都在微微颤动。
帐外,周继盛还躺在地上。
他听着那一声“遵命”,浑身又是一抖。
他慢慢爬起来,手脚并用,踉踉跄跄往后退,退到黑暗里,退到一个无人的角落。他蹲在那里,抱着头,浑身发抖。
远处,号角声响起。
那是集合的号角,呜呜的,低沉而悠长,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很远。
一队队士兵从帐篷里涌出来,披甲持刃,默不作声地列队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,只有甲叶碰撞声,只有战马的嘶鸣声。
月光照在他们脸上,照出一张张年轻的脸,年老的脸,粗糙的脸,满是风霜的脸。那些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漠然的平静……像是要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宴席。
周继盛蹲在黑暗里,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沉默的士兵,看着那些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的长矛。
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兵部尚书说的话:
“边关那些人,只听夏茂山的。你去了,多看少说,别惹事。”
他那时候还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现在他明白了!
帐中,夏茂山正要下令出击。
他的手已经按在了佩剑上,那剑柄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。他的目光扫过帐中众将,王虎、郑大牛、钱豹子,每一张脸上都是赴死的决绝。
“三军集合,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“今夜子时,随我……”
“报!”
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,那声音又尖又亮,像是要把嗓子喊破似的,硬生生把夏茂山的话截断了。
紧接着,那呐喊声变成了欢呼。
起初是远处传来的,隐隐约约的,像是风里飘来的回声。可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像潮水一样从远处滚滚而来,一浪高过一浪,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。
“粮草到了!”
“粮草到了!”
“摄政王来了!”
那欢呼声如山呼海啸,铺天盖地,把帐外的北风都压了下去。无数个嗓子在喊,喊得声嘶力竭,喊得撕心裂肺,喊得像是要把这些天的绝望、恐惧、担忧一股脑儿全喊出来。
夏茂山的身子猛地一震。
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,可那手忽然就不动了。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,那瞪大的速度极快,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然后他霍然转身。
那转身的动作太猛,带得披风都飞了起来,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。他大步冲出帐外,步伐比方才任何时候都快,快得几乎是在跑。
帐外,夕阳如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