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茂山没有回答,只是又点了点头。
易子川看了一眼那具尸体,看了一眼那断了的脖子,看了一眼那卷在风里翻动的圣旨。他的嘴角弯了弯,弯出一个冷笑,那冷笑里带着血,带着恨,带着说不出的痛快:
“杀得好。”
夏茂山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扶着易子川,一步一步走向大帐。
周围的将士们自动让开一条路。那些满脸风霜的汉子,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,那些跟着夏茂山杀了二十几年的人,他们看着这两个满身是血的男人,看着那个被扶着的年轻人,看着那个扶着人的老将,忽然有人红了眼眶。
有人哭了。
那哭声是压抑的,是闷在嗓子里的,是一边笑一边哭的。那是从绝望里爬出来之后,看见希望时才会有的哭。
有人笑了。
那笑声是沙哑的,是撕心裂肺的,是一边哭一边笑的。那是死里逃生之后,看见亲人时才会有的笑。
有人跪下来,朝着粮车的方向磕头,磕得砰砰响,磕得额头血肉模糊,磕得血顺着脸流下来,流进嘴里,流进脖子里。
有人高喊:“摄政王威武!夏将军威武!”
那喊声越来越高,越来越响,最后汇成一道洪流,冲破云霄,震得天上的云都在发抖。
易子川走进大帐。
他被夏茂山按在椅子上坐下,那椅子是主帅坐的椅子,铺着虎皮,他坐下去的时候,整个人陷在虎皮里,显得格外单薄。
立刻有亲兵端来热水,热气腾腾的,白雾往上冒。有亲兵拿来伤药,瓶瓶罐罐摆了一堆。有军医冲进来,背着药箱,气喘吁吁。
“王爷,让小人给您包扎……”
易子川却摆了摆手。
那摆手动作很轻,可那意思很坚决。军医愣住了,端着药箱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易子川看着夏茂山,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烧,虽然弱了,可还在烧:“岳丈,接下来怎么办?”
夏茂山站在舆图前,背对着他。
那舆图还是那张舆图,那山川还是那些山川,那关隘还是那些关隘。可一切都不一样了。烛火重新点起来了,照在他背上,照在他半旧的甲胄上,照在他灰白的发髻上。他的背影很直,直得像一杆枪。
他没有说话。
大帐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外面的欢呼声隐隐传来,一阵一阵的,像是潮水。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,轻轻脆脆的。只有易子川粗重的呼吸声,呼哧呼哧的。
过了很久。
久到易子川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夏茂山才慢慢转过身。
他的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激动,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——那种在战场上待了二十三年、见过无数生死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平静。那平静比愤怒更可怕,比激动更吓人。
“接下来,”他一字一字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墙上,钉进每个人心里,“咱们要做三件事。”
易子川坐直了身子。
那坐直的动作牵扯到伤口,他的眉头皱了皱,可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