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茂山喘着粗气,站在那一地狼藉中。
他的眼眶通红,那张苍老的脸上,有什么东西在扭曲。那是愤怒,是痛苦,是一种比愤怒和痛苦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像是被人拿刀子在心上剜了一刀的东西。
“我打了二十三年仗,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见过北狄人屠城,见过他们杀俘虏,见过他们把孩子活活摔死……可我从来没见过,没见过他们这样用人质来挡箭的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那些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。
那目光里有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绝望,是比绝望更可怕的迷茫。这个在沙场上打了二十三年仗的老将,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无数次的人,这一刻,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。
“他们拿孩子当盾牌。”他一字一字道,“才四五岁的孩子。”
可他们能说什么?能做什么?冲上去?冲上去那些孩子就会死。不冲?不冲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北狄人缩在城里,等着援军,等着粮草耗尽,等着他们活活饿死。
帐中一片死寂。
那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沉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就在这时,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轻,很慢,像是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。可那脚步声也很稳,一步一步,没有停顿,没有犹豫。
帐帘掀开,一个人影走了进来。
易子川。
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,白得像纸。身上的伤口还包着绷带,绷带上隐隐有血迹渗出来。可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的光,冷得像冬夜的寒星。
他看着这一地狼藉,看着那些红着眼眶的大将,看着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的夏茂山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走过去,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像是在节省力气,又像是在给所有人时间看清他的脸。
他走到夏茂山面前,站定。
“岳丈。”
夏茂山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通红的眼睛对上那双冷静的眼睛,一老一少,一站一立。帐中的烛火跳动着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牛皮帐幕上,晃来晃去。
他没有说安慰的话,没有说“岳丈别难过”,没有说“这不是你的错”。他只是看着,然后开口。
“既然打不进去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那就让他们出来打。”
夏茂山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易子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那张破碎的案几前,蹲下身,从散落的舆图中捡起一张,铺在地上。
那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每弯一次腰都要牵动伤口。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可他没出声,只是把舆图铺平,然后抬起头,看着夏茂山。
“北狄人为什么敢这么嚣张?”他指着舆图上的云州城,“因为他们知道,咱们投鼠忌器,不敢强攻。他们缩在城里,有吃有喝,有百姓当盾牌,可以跟咱们耗下去。耗到咱们粮草吃完,耗到咱们撑不住退兵,他们就能反扑过来,把咱们刚夺回来的城池再抢回去。”
夏茂山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易子川继续道:“所以,要让咱们赢,只有一个办法,让他们主动出城。”
“他们又不是傻子,”王科忍不住插嘴,“缩在城里多安全,为什么要出来?”
易子川的嘴角弯了弯,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。那弧度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东西:“只要我们可以让他们以为,咱们撑不住了。”
夏茂山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易子川缓缓站起身来,那动作还是很慢,慢得让人揪心。他站直了,看着夏茂山,一字一字道:“岳丈偷偷放出消息,只说摄政王重伤不治,已经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