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被拖起来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只看见那些还在厮杀的北狄士兵,只看见那些四处奔逃的人影,只看见那漫山遍野的大周旗帜。
鲜红的旗帜,在晨光里猎猎作响,像是无数只手在向他挥舞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战斗还在继续。
可胜负已定。
北狄人失去了主帅,群龙无首,被杀得溃不成军。有的拼死突围,冲出去没多远,就被埋伏在外围的大周骑兵截住;有的跪地投降,扔下兵器,抱头蹲在地上;有的还在负隅顽抗,可那些零星的抵抗,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海里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战斗已经结束了。
那太阳从东边的山后跳出来,又大又圆,红得像一团火。阳光洒在战场上,照亮了那些尸体,照亮了那些鲜血,照亮了那些还站着的将士们。
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,有北狄人的,也有大周将士的。他们横七竖八地躺着,有的还睁着眼睛,有的张着嘴,有的手里还握着刀。血流成河,染红了黄土,染红了枯草,在晨光里泛着刺目的红光。那红色太浓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顺着地势流,汇成一道道小溪,潺潺地流向下游。
可那些活着的将士们,站在那一片尸山血海中,脸上全是笑。
他们赢了。
他们活捉了北狄主帅。
他们打赢了这场仗。
有人抱着战友哭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,有人把刀举向天空,对着太阳大喊。那些喊声混在一起,听不清在喊什么,可那声音里的喜悦,比任何话语都响亮。
夏茂山站在一个小山坡上,俯瞰着整个战场。
他的身上溅满了血——有他自己的,有敌人的,可那些血混在一起,谁也分不清。他的脸上也有血,顺着皱纹往下流,流进脖子里,可他顾不上擦。他的长刀杵在地上,刀尖插进土里,刀身上还在滴血,一滴一滴,落在脚下的黄土里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些欢呼的将士,看着那些飘扬的旗帜,看着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。
半个月。
整整半个月的等待,半个月的煎熬,半个月的装病、装死、装怂,终于在这一刻,有了结果。
易子川走到他身边。
他的伤还没好利索,走路还有些踉跄,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像踩在刀尖上。可他还是来了,一步一步,从山坡下走上来,走到夏茂山身边。
他站在夏茂山身侧,看着那漫山遍野的尸体,看着那些欢呼的将士,看着那个被五花大绑押过来的阿史那浑。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,苍白得像纸,身上的绷带还绑着,绷带上又有新的血迹渗出来。
可他嘴角弯了弯,弯出一个笑。
那笑很轻,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岳丈,”他说,“您赢了。”
夏茂山转过头,看着他。
看着这张苍白的脸,看着这双冷静的眼睛,看着这个刚刚用计谋帮自己打赢这场仗的年轻人。他的伤还没好,他应该躺在帐篷里养伤,应该让人伺候着喝药,应该什么都不管。可他没有。他来了,站在这山坡上,站在他身边。
夏茂山忽然伸出手,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