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念偶尔来信,说孙子会跑了,说孙女会背诗了,说等天气暖和些,带孩子们来看外公外婆。
易谦在朝中为官,官做得不小,皇帝信任他,同僚敬重他。
他娶了姜怀玉的女儿,他们生了一儿一女,日子过得和和美美。
他们时常回来探望,带着孩子,带着孙子,热热闹闹地来,又热热闹闹地走。每次来,这院子就跟过年似的,全是笑声。
可今天,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声,鸟声,玉兰花飘落的声音。
近处有鸟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,偶尔啄下一片花瓣,那花瓣就悠悠地飘下来,落在他们脚边。
夏简兮忽然开口。
“易子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困不困?”
易子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困了,有点困了。”
她陪了他一辈子,从十六岁初见,到如今七十多岁。
她见过他年轻时的意气风发,见过他中年时的沉稳内敛,见过他老年时的平和淡然。
她见过他笑,见过他哭,见过他急得团团转,见过他温柔地哄孩子。
她见过他所有的样子。
而现在,她看着他,忽然知道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直觉,可她知道。
她轻声说,声音很柔,像在哄小孩子:“困了就睡吧,我在这儿守着你。”
易子川看着她,看着她满头的白发,看着她眼角的皱纹,看着她那双还是亮晶晶的眼睛。
他看了很久,很久,久得像要把这一眼,看成一辈子。
他想起很多很多。
可最后,他只是笑了笑。
“好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阳光暖暖地照着他,玉兰花瓣轻轻地飘落,落在他的膝头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白发间。
他的呼吸渐渐轻了,渐渐慢了,渐渐没了声息。
他就那么睡着了。
睡得很安详,很平静,像只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。
夏简兮没有动。
她坐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,看着他的脸,看着那终于舒展开的眉头,看着那嘴角还留着的那一丝笑。
他的手在她手心里,慢慢凉下去,可她没有松开。
她的眼泪流下来,一滴一滴,落在他的手背上,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。
可她没哭出声。
她就那么坐着,陪着他,从天亮坐到天黑。
她就那么坐着,一动不动。
念念和易谦赶来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
他们接到消息就动身,快马加鞭,跑死了两匹马,终于在子时赶到了归宁园。
马车还没停稳,念念就跳下来,踉跄着冲进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