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路要一步步修,人也要一点点收服。”朱梓低声自语,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。他已经在这片土地上,落下了第一颗重要的棋子。
黑岩峒,议事木屋内。
周全离去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山风里,但木屋内沉凝的气氛却如同凝固了一般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黑石紧紧攥着那只冰凉的黄铜千里镜,指节捏得发白,目光复杂地在管身上逡巡。方才透过那小小琉璃片看到的清晰景象,依旧在他脑海中翻腾,带来一阵阵难以平息的震撼。
下方两侧的长老们也是神色各异,有的低头沉思,有的交头接耳,有的则焦虑地望向端坐上首的峒主和大祭司。
“峒主,这……”那名性情急躁的长老率先打破了沉默,语气却不复之前的强硬,带着几分迟疑,“那汉人说的是真的?就用我们山里遍地都是的石头木头,真能换来粮食盐巴和铁器?”
他的话音刚落,另一位较为年长的长老便皱起了眉头,沉声道:“哼,汉人最是狡猾!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?那千里镜虽然神奇,但也可能是迷惑我们的妖术!祖宗留下规矩,不得与外人深交,难道都忘了吗?”
“可阿古长老,”先前说话的长老忍不住反驳,“你忘了去年冬天冻死了多少族人?仓库里的粮食又能支撑多久?山外的盐巴越来越贵,我们的猎物却换不回多少。如果真能换来吃的穿的,让孩子们不再挨饿受冻,就算……就算冒些风险,又如何?”
这番话显然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。木屋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,不少人眼中都流露出对温饱和富足的渴望。守着金山银山,却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,这种滋味并不好受。
黑石听着下方的争论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他何尝不知道族人的困境?作为峒主,他肩上扛着整个寨子的生计。周全描绘的前景,对他有着巨大的**力,但祖训和对汉人的天然警惕,又让他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。
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大祭司。
大祭司缓缓睁开眼,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那只千里镜上。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轻轻抚摸着冰凉的铜管,声音沙哑地开口:“此物,并非妖术。”
众人皆是一静,齐齐看向大祭司。
大祭司继续道:“我能感觉到,它里面蕴含的,是一种我们不理解的力量,一种……‘理’。就像水往低处流,火向上燃烧一样,是天地间的某种规则被巧妙运用了。那个潭王,能拿出此物,绝非等闲之辈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黑石:“至于合作之事。是福是祸,现在还难说。但一味固守,未必就能得到山神的庇佑。外面的世界在变,我们若一直困守深山,或许真会如那汉人所说,难以长久。”
黑石心中一动:“大祭司的意思是……”
大祭司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:“山神并未降下明确的警示,那些异象,或许正如那汉人所言,只是对方展示力量的方式,一种……试探。既然对方主动示好,又拿出如此诚意,我们不妨……先试探一番。”
“试探?”黑石追问。
“嗯。”大祭司点了点头,“先答应他们,少量交换一批石料木材。看看他们是否真如所说,拿出足额的粮食盐铁。也看看他们交易之后,是否还有别的企图。若是真心合作,我们便有了改善族人生活的机会。若他们心怀叵测……”
大祭司眼中闪过一丝冷厉:“我黑岩峒的勇士,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!”
黑石听完,心中渐渐有了决断。大祭司的话,给了他一个台阶,也指明了一条相对稳妥的道路。既不违背祖训的核心,又能抓住可能的机会。
他目光扫过下方的长老们,沉声道:“大祭司所言有理。汉人狡猾,我们不得不防。但机会送到眼前,也不能视而不见。我们就先依大祭司的意思,答应与那潭王府进行小规模的交换。看看他们的成色!”
他握紧拳头,声音斩钉截铁:“传令下去!挑选一批最坚硬的石料和上好的硬木,准备好!同时,加派人手,盯紧山外那些汉人的动静!若有任何异动,立刻回报!”
“是!峒主!”几位长老见峒主和大祭司都已达成一致,纷纷起身领命。虽然心中仍有疑虑,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和一丝紧张。
黑石再次拿起那只千里镜,凑到眼前,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。透过这神奇的铜管,远方的世界仿佛触手可及,却又充满了未知。
黑岩峒这艘在深山里航行了数百年的古老木船,终于要在新的风浪前,尝试着调整自己的航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