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到受伤,王嫄想起那天他被人抬回清澜院的样子,面容惨白,浑身是血,如同死去一般,她看得浑身发抖,根本不敢提步上前。
又忆起初见他在家宴,郎君如天雕美玉,意气风发,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,俨然神之骄子。
短短一年,这一场爱恨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?
王嫄掩嘴,无声落泪:“王珣,过去是我不对,如今我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。就这样各自男婚女嫁,过去就当一场梦,我们……算了吧。”
王珣听到她颤声里的哭腔,似乎隐忍着无数委屈和不舍,他轻声道:“嫄嫄,你是不是怕有家族压力?”顿了下,坦明道,“我可以终生不娶,一辈子守着你……只守着你。”
相爱容易相守难,他们再纠缠下去,家族不会放过她的,他也会受她牵累。
王嫄微笑,望着仿佛也在流泪的天,语气故作松快:“我就要嫁人了,以后的夫君许是个落魄书生,你若真心为我好,以后能多多照拂一二就好了。”
“我也祝福你和谢婉。你是嫡子,不可能一生不娶妻不生子,我也不会痴心妄想你能守我一辈子。”
她想起母亲身后草席卷尸的凄凉,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你纵使不娶,面对家族的压力,又能杠得了几年?我这会儿年轻尚有几分姿色,过几年,过数十年呢,王珣,我不敢去想。色衰爱弛,爱驰恩绝,这个世道便是如此,我王嫄就能成为侥幸逃脱的那一个吗?”
王珣听着她言语里的决绝和悲伤,只觉满腔情意如水涌到铁板上,丝毫渗不进她心房。他不禁眼睫濡湿,捶着木门,低声道:“嫄嫄,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?我可以跟你发誓……”
王嫄想起离开王家那晚,她对谢夫人说当断则断,那此刻也不该心软,咬牙道:“我怎么都不会信!我不相信男人,我只信我自己。”
而且一时的心动怎能抵过一生的寂寥。
她苦笑:“你现在说得好听,难保日后不会羡慕别人娇妻美妾、子孙满堂,都是俗人,都有世俗的欲望,你表面克制,心里也会想。那到头来,我无名无分赔上一生,我图什么,图给你做个玩物禁脔,年老色衰被你抛弃吗?”
王珣知道,两人的身份之差,始终如道天堑横亘在她心中,再加上幼年丧母,她在嫡母手下如履薄冰地生存,使她如一只无足的惊鸟,不敢贸然栖在任何枝上。
他思忖片刻,劝道:“嫄嫄,我喜欢你,给我一些时间,你先不要冲动嫁人……”
“你说不嫁就不嫁吗?”王嫄感觉自己冷硬的心防如整冰裂了几道缝隙,她隐约希望王珣能做些什么力挽狂澜两人如今的局面,但又清晰地知道,他们再纠缠下去只会两败俱伤。
她故作忿懑地道:“王珣,我落到今天都是你害的。当初叫你给我找个末流世家郎君为夫,你不肯,非要强迫我留在你身边。如今我什么都不是了,我认命,嫁给你们世家最看不起的庶民!”
“嫄嫄。”王珣叹了口气,隔着扇门,她言语如箭往他心口扎,可未尝不是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”。
他拍了拍门,低声道:“妹妹,你给我开门,我很想你,真的。”怕她多想,“我保证,你不同意,我绝不碰你。”
王嫄听他温言软语,泪如泉涌,嘴上却道:“不开,你滚,我不想再看见你!”
王珣却道:“嫄嫄,我错了,我以前不该对你凶,不该强迫你,原谅我好吗?妹妹别气了。”
他之前的确这样骂过她,但和好后,王嫄早忘了。她这会儿没法面对他,只得厉声道:“你滚不滚,别叫我更恨你!”
王珣沉默半晌,似乎万分失意地道:“嫄嫄,我这就走,你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王嫄听到外面下人驾马的声音,王珣似乎上了马车,马蹄声“哒哒”愈去愈远,渐渐听不到了,只剩一片“噼里啪啦”的雨声,仿佛天地都在痛哭。
她抱紧双臂,慢慢蜷下身去,终是觉得不舍,转身开门,望着雨雾里那越行越远的马车,变成了一个黑点,消失在视线之中。
不由泪如雨注。
“嫄嫄……”
从左侧忽然闪过来一道白衣人影,重重地将她拥在了怀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