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帮官僚,来的时候一个个哭着喊着国破家亡、愿赴汤蹈火。”
“结果到了南方,没几个月就成了土皇帝,圈地圈人圈市井,连百姓喝口水都要缴钱。”
“再这么搞下去,几年之内,地方反的不是金人,是咱自己人。”
他喃喃一句,眼神冷得像是能结霜。
赵恒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,半晌不语。那盏孤灯下,他脸上的光影一明一暗,像是刀子在慢慢磨。
“传李纲入宫。”
几个字冷冷吐出,内侍领命而去。
不多时,李纲风尘仆仆赶来,衣襟未整便跪下行礼:“臣李纲,参见陛下。”
赵恒挥手:“免了,坐吧。今日不是问你兵的事,是问你人。”
李纲闻言一愣,正襟危坐。
赵恒开门见山:“南渡这半年,北地官僚、商贾、权贵一窝蜂往南搬——你管得多,说说,现下这批人都落在哪了?”
李纲拱手道:“回陛下,南迁官户约三千六百余家,按部议安排,八成集中于江南、湖广、四川数地。”
“其中尤以江南、蜀中为盛,多因其地沃野千里、商贾繁盛。其余边远苦地,少人问津。”
赵恒眼神沉了几分,喃喃自语:“果然都挑油水大的地方挤。”
他忽而一抬眼,目光锐利如刀:“李纲,你说这帮人图什么?”
李纲躬身答道:“大势所趋,人皆趋利,无可厚非。”
赵恒冷笑一声:“无可厚非?他们在那儿圈地收租、霸水夺田、私征苛赋,这叫无可厚非?”
“你去问问江东乡民怎么骂的——百姓只认官府,如今这些人仗着朝廷命官四字行土皇帝之实,你告诉我,这个锅该谁来背?”
李纲听得额上冒汗,心中却一凛。
“陛下所虑极是。”李纲肃然拱手,“若任由此势滋长,官逼民反之祸,恐早晚爆发。”
赵恒点点头,缓声说道:“你能看到这一步,不错。”
李纲听得面色凝重,低头沉思片刻,方才抬头开口道:
“陛下,若是如此,臣以为,当下该急行一道铁令。”
“严禁北迁官户在南地圈地买田,无论官商贵胄,一经查实,重罚不赦;若牵连属吏,则连坐问责。”
“再设查抄之司,专纠此类侵地事端,起于江南,试行三月。”
“虽不能尽除其病,至少能稳住风声,断其嚣张。”
赵恒听完,靠在椅上,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。
半晌,他缓缓开口:
“法条是好条,可惜只治得了表面,治不了病根。”
李纲眉头一皱,疑惑道:“陛下所言何意?臣以为,如能斩首立威,自可震慑一方。”
赵恒却轻轻摇头,语气不急,却句句落在刀口:
“你觉得,圈地收租是问题的全貌?”
“我告诉你,就算明天你把全江南的北地官绅田地一夜清光,矛盾也还在——甚至可能更大。”
李纲彻底愣住了:“陛下……可那百姓告的,确是地呀。”
赵恒站起身来,走到殿中挂着的天下舆图前,食指一敲江南,再一划北地,声音缓缓低沉:
“你看见的是地,我看到的是人。”
“问题不在圈多少田,是谁在田里种。”
“南北迁徙,大势所迫;但千百年来,南人南法、北人北俗,语言不同,习性有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