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纲拱手: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如今这世上的读书人……读的,想的,还是十年前那一套?”赵恒语气不急不缓,“你是过来人,走过两朝,看得多。咱们大宋的儒学,到底是个什么局面?”
李纲微怔,倒没料到陛下忽然问这个。
他顿了顿,才徐徐回道:“陛下所问,若论根本,自五经博士设制以来,朝廷对学统之重,未曾稍减。但说句老实话——时至今日,这儒学之气,未兴,反疲。”
赵恒点头:“讲。”
李纲眸光微动,眼神清明:“朝中所用,多是旧法、章句、制科之学,虽有程颐、张载之徒倡理学,但各门各派,争论纷起,尚未成一统之势。”
“士林之间,虽尚儒道,却多守旧章,重名节轻实学,重义理轻民生。举子出仕,谈圣贤之志者有之,谈水田、民瘼者,却寥寥可数。”
赵恒笑了笑:“空话多,实话少?”
“正是。”李纲颔首,神色凝重,“但陛下若真有意革其气,未必无机。”
“哦?”赵恒来了点兴趣,“说说看。”
李纲抿了口茶,缓缓道来:“这几年,天下虽未大乱,然民间变法之议不绝。四方学派虽多,但真正能成气候者,不过数数。”
“其一,洛学,程颐之后,尚有诸生讲学于汝州一带,但未有定本,门人争执颇多。”
“其二,关中张氏,今已分支散裂,余力不足。”
“然陛下若欲举一人而立一风,当今士林之中,老臣首推一人。”
赵恒神色一动:“谁?”
李纲正色道:“湖湘胡宏,字邦衡。乃胡瑗之后,少承家学,长于理义,有气节、有学问、有门生。虽未身登高位,却以讲道之名,四方趋之。”
“据老臣所知,今湖湘一带多士子皆以入其门为荣,郴、衡、潭、岳四郡,尤甚。”
“此人襟怀高古,讲学严谨,兼通经术理政,有理学巨擘之称。”
“他之学,继承周敦颐、二程之道,气节刚方,不避权贵;尤可贵者,观世情、识民心,极少空谈之辈。”
“南地多才,然如胡宏者,不多见。”
赵恒一听胡宏二字,眼中便动了一下。
他当然记得这号人物。历史上胡宏虽不如朱熹后期声势显赫,但正是在这几十年间,胡家、程家、张载等人所传之学,逐步铺开,才有了后来的理学体系。
若此时能接触胡宏、扶其一系,不但可借其声望压住一些保守儒生,还能提前改写宋儒思想的主旋律方向……
想到这,他毫不犹豫:“好。”
“李相,你便替朕写一封信,就以朕之名,邀胡宏入京。”
“他若肯来,便是朝廷之幸;他若不肯——那便请他游历至临安,不为仕,只为讲学。”
“礼部备礼,吏部开档,若他愿留,朕亲见。”
“此事,不必走内阁流程,限三日办妥。”
李纲起身拱手,大声道:“臣,领旨。”
宗泽在旁侧目,忍不住轻轻点头:皇帝这是想动真正的根了。
赵恒这时却似笑非笑地开口:“你们常说朕名不正言不顺,那朕便从最讲名分的儒门开始。”
“等这一套理学之道,真能为百姓说话的时候——就没人敢再说朕是假皇帝。”
他站起身来,负手而立,望着窗外阳光:“这山河不缺铁马金戈,缺的,是一个敢讲新礼的儒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