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力沉稳,锋芒内敛,落笔之间,自带几分不怒自威之气。
写完他略略后仰,看着那四个字,嘴角微勾:“好了。”
“再吩咐工部,照这字样做匾,择吉日送去衡山。牌匾之外,再备一函,朕亲书数语。”
“说我素闻衡山之学,慕先生之德,特此赐匾,以表尊敬之意。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道:“也不提召人,也不讲入仕,就说朕敬他的讲道之志。”
“让他知,朕不是非逼他下山,而是把这条路,摆在了他门前。”
史芸低头一笑,轻声道:“如此一来,他若仍不动,只能说他心不在天下;他若真有志于学、于道、于世——自会懂这份诚意。”
赵恒嗯了一声,收起笔,袖口拂过纸角,眼神一瞬凌厉。
“人情之道,说白了就是个字——让。让一步,给个台阶,不是示弱,是给他选择的余地。”
“接下来,就看他肯不肯踏出来了。”
史芸看着他眼神,忽觉这一刻的赵恒,比那些正统天子,更像是个真的帝王。不是靠血脉出身,也不是靠祖宗荫庇,而是靠一步步走、一步步算、一步步撑起来的王者之姿。
而远在衡山碧泉书院,尚不知这块来自天子的匾额,已经在路上了。
赵恒拂袖起身,目光落在那方刚写好的碧泉书院四字上,淡淡道:“只赐个匾额啊……诚意是有,但说到底,还不够分量。”
他语气平稳,手指敲了敲案几:“既然是做戏,那就干脆点,把戏演全了。”
“我们要的是让他相信朝廷是真的想请他,而不是顺手敷衍他一块木头牌子。”
史芸眨了眨眼,轻声道:“陛下是想……”
赵恒唇角微勾,带着几分思虑深长的笑意:“再写一道诏书。”
“这次不为任命,不为召人,只为赞人。”
他看了眼殿角那堆卷宗,撇撇嘴:“这群士人最吃的就是个名。他既然在意风骨、讲究学统,咱们就顺着这点下手。”
“给他封个名头。”赵恒说着,转头吩咐内侍,“把纸墨再取一套来。”
“我亲自写。”
“就说——胡宏先生,湖湘讲学十余年,薪火不辍,继承周、程之道,师儒之范,传承有序,涵育士风,实为当世理学之宗、讲教之首。”
史芸在旁听得微微一怔,随即轻笑:“当世理学之宗……讲教之首?您这是捧到天上去了。”
赵恒没回头,提笔沾墨,心想,儒门讲个名正言顺,朕既然是假名上来的,就要先替自己争个名的正。
而替我正名的那个人,可以不是宗泽和李纲,是胡宏——一个读书人认可的读书人。
让他们相信,朕是真打算把理学从书斋里请出来,让它进人间。
纸笔翻动,赵恒落笔如流,片刻,一篇诏书草就,字字铿锵,收笔时笔锋一挑,末行落款:“朕仰先生之德,敬其志业,特此宣示天下,赞其为儒林之表、斯文之宗。——天禧元年六月,赵恒敬撰。”
他放下笔,看着那篇诏书,声音低却笃定:“儒者最怕的不是没人请他们,是朝廷嘴上请,心里不用。”
“我赵恒今天就先把这话写在纸上,让他看看我是真打算扶他做事,而不是把他供起来当招牌。”
史芸望着那一页诏书,眼中透出几分佩服:“先生若看到这道诏书……若心中还有一分天下之念,怕是躲不过这一招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