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宏亦一揖还礼,笑道:“李相太言重了。衡山山高路远,原以为陛下不过随手一邀,未料竟以亲笔诏书、御题匾额相请……某虽常言不趋荣宠,然此等礼遇,实在惶恐。”
两人寒暄落座。
茶汤刚起,胡宏望向李纲,语气略收:“李相,我原先在衡山,只道圣上礼贤,是为稳士风、安人心。可如今观朝中反响……我才发现,我怕是小看这位皇帝了。”
李纲眼中微光一闪,笑而不语。
胡宏缓缓道:“他不但写匾赐名,还亲笔诏文加身。这一来一回,非虚礼。我在山中读书讲学数十载,也曾听说多少帝王请人,不外乎三日热度、图个虚声。可这位……赵恒,是真请。”
“老夫也当年听说他……来历复杂,登基仓促,甚至坊间有假身之说。但真真假假,传得再乱,终究要看他做了什么。”
“而我到了建康这一路,看得最清楚的不是道路,不是市集,而是这江南士风——已悄然有变。”
他目光沉定地望向李纲:“陛下能让民间儒生,心甘情愿挂上理学之宗的牌子,那不是靠名分,是靠格局。”
李纲闻言,大笑一声:“先生若早三年入京,这番话,我得听着敬酒三巡才肯信。可现在嘛……你我都明白,圣上之心,非流于笔墨。”
“你知道吗?当初我收到你的回信,里头那句病体未可远行,我们中书省里还赌了一回——看你是三月动身还是半年动身。”
“我说你啊,看似持重,其实骨子里,比谁都看不得天下沉沦。”
胡宏也笑:“李相这几年倒练得一双眼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但我还是得问——朝廷这边,可真的准备好了让理学入世?”
李纲敛了笑容,沉声道:“不瞒你说,准备得不全。但若没人来,就永远准备不好。”
“陛下想要革风俗、开新教、稳人心,就必须有你这种能正学统、讲大道的人进来——否则下面全是些科场旧儒,讲一口空话,做一点虚政。”
“你若肯出仕,老夫可保一句:你不是去给人当幌子,而是去当——风骨。”
胡宏神情未变,只抿了口茶,良久道:
“李相的意思,我懂。我也愿为国家、为百姓多讲几句实话。”
“但老夫这人,怕的就是言之无用、道之无从。若我今日点头,明日却发现庙堂依旧耳塞目盲,便是误了讲席,也误了百姓。”
李纲点头:“你不答应,我也不劝。但你若真心想看清这局,就得先——见陛下。”
胡宏放下茶盏,拱手:“正有此意。”
“我此番来建康,第一不为官,第二不为封。只为一事,当面看清这位皇帝,是不是如他笔下那般讲理、用人、知学。”
“若他真有此志,我便留下。”
“还请李相代为安排一面圣之机。”
李纲点头:“我这就上本,请圣上择日接见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茶香氤氲,像是两个十年未见的老朋友,一股惺惺相惜之意,在堂中徐徐流动。
天禧殿,午后。
窗外薄阳轻洒,香炉中的沉香缭绕出一圈圈淡白的烟气,绕在帘后宫灯之间。赵恒倚坐案后,一卷兵政奏章尚未读完,指尖却在书页上轻轻敲着,神思不在纸上。
史芸端茶进来,将盏放在他身侧,看着他发呆模样,不禁轻笑道:“陛下是又在想衡山的胡先生?”
赵恒挑眉看她一眼,嘴角勾起点笑意,半是自嘲:“你倒看得准。我不是想他,我是在琢磨,他这次来不来。”
史芸抿唇坐下,接过案旁的书卷随手翻看:“再怎么算,照时间推,他也该到建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