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是个读书人。”赵恒声音淡淡,却清晰:“但不是只会读书的那种。他若看得出我这朝局是真想动、是真要改……他就会说真话。”
赵恒回头,语气却轻了几分:“我想听听他怎么讲——真话。”
翌日,天禧殿
六月初六,天朗气清。
朝堂上,一如往常大臣列班。今日却有些不同。
文班右列之外,站了一位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的中年人,青衣长袍,不着官帽,手执折扇,眉眼间自有一种稳重的文士之气——胡宏。
赵恒坐在御座之上,眸光微垂,隔着朝阶看了胡宏一眼。
殿中肃静,连咳嗽声都不见半点。
赵恒抬手,语气平稳:“胡先生远来,朕本当亲迎于宫门,奈何俗务缠身,怠慢了。”
胡宏向前一步,拱手躬身,声音温和却有分寸:“陛下日理万机,胡某自是理会。微末草民,敢劳天颜,已是荣幸。”
赵恒轻轻一笑:“先生此言过谦。衡山讲学十年,风声不坠,朕早就想与你当面一谈。”
胡宏起身,目光平视,脸上不带半点矫饰,正声说道:“胡某不才,所学所思,不过是为了一句理字。既蒙圣上垂询,敢不尽言?”
赵恒点了点头,眸光中多出几分认真,往下一靠,索性卸下了些帝王的架子,平平说道:
“那朕就直说了。眼下这江山,外边虽稳,但朕知道,是真不稳——金人压境,西夏未平,南方民田乱、税赋空。朝堂里党争不断,官员尸位素餐。”
“朕心里明白,这国家要救,不光靠兵,不光靠法。得有人出声、讲理——把这风气、士气,给扶起来。”
“胡先生,若是你来坐朕这位置,你觉得……大宋该怎么救?”
这话说出来,朝中众臣都有些微微动容。
一个皇帝,当着满朝文武,问一个书院山长你要是你来坐这儿,这……可不是件寻常的事。
可胡宏却并未慌乱,只微微一顿,便道:“陛下既问,臣便直言。”
“如今之大宋,孱弱不在外,而在内。”
“靖康一劫,朝纲崩而未复,民心散而未收,虽陛下登基已三年,军政渐稳,但百姓未安、士风未复、学统未立,根基尚浅。”
赵恒轻轻点头,示意他说下去。
胡宏沉声道:“臣以为,欲图中兴,先在安民,而非用兵。”
“民困于赋,士困于途,市井空而官署满。此时若复举战事,强行攘外,不过是饮鸩止渴。”
“唯有——休养生息。”
“四字看似温和,实则艰难。”
“削冗官、减浮税、修田籍、稳乡治……一桩桩都是割旧贵、动旧制。讲起来简单,做起来,却要得罪人。”
“但陛下若真心图治,那便先熄兵火,厚耕织,抚士民,修国教,正士风。十年不征,方可图远。”
赵恒听得极认真,许久未言。
殿中沉默半晌,只听赵恒低声叹了句:“唉……知我者,先生也。”
赵恒站起身来,缓缓走下御阶,走到胡宏面前。
“你说的,我都懂。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